那人接过布条,迅速塞进怀里,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里,灰袍男子坐在堂屋案前,手中展开布条,细细看过一遍,嘴角微扬。

    他起身走入内室,将布条内容誊抄到一张薄纸上,加盖一枚隐纹印章,随后吹响一声短哨。

    一只灰羽信鸽从梁上飞下,落在他手臂上。

    他将纸条卷成细条,塞进竹管,绑在鸽腿上,抬手一送——信鸽振翅而起,穿入云层。

    半个时辰后,宫中某偏殿内,香炉青烟袅袅。

    皇后慕容瑶端坐案前,一身深紫凤纹长裙,发髻高挽,金步摇垂珠不动。

    她手中把玩一枚玉符,神情平静。

    下属跪伏在下首,低声诵读:“顾家大小姐在查最近项目。”

    慕容瑶指尖轻轻摩挲玉符边缘,忽而一笑,声音不高,却冷得渗人:“本宫还小瞧了她!”

    她将玉符往案上一叩,“传话下去。”她缓缓起身,“本宫生辰快到了,这顾将军的三个未出阁的女儿,倒是可以见一面。特别是顾家大小姐,顾之鸢。”

    侯府内,顾之鸢正在主院用午膳。

    桌上摆着四样小菜,一碗米饭,还有一盅参汤。

    正是早上吩咐送去偏院的那一盅,如今原样端了回来。

    春桃立在一旁,小声解释:“厨房说,偏院那位不肯收,说是‘无功不受禄’,让原样退回。”

    顾之鸢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没说话。

    她早料到他会推拒,但这汤既然送出去了,就没打算收回。

    她放下筷子,对春桃道:“你再去一趟,就说我说的,他若不喝,明日我就亲自端去。”

    春桃应声要走,又被她叫住:“等等。把那件新做的夹袄也带上,天冷了,别让他硬撑。”

    春桃点头退下。

    顾之鸢喝了半碗汤,搁下勺子,抬头看了看天色。

    云层厚重,不见日影,空气里有股湿冷的味道,像是要下雪。

    她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今早东墙那边是谁在扫地?”

    春桃正在叠衣服,闻言一愣:“回小姐,是吴嫂子,她一向负责那一片。”

    “吴嫂子?”顾之鸢重复了一遍,记下了。

    她没再多问,只觉得这几日府里有些不对劲。

    偏院里,江砚箴确实闭着眼躺在床上,但并未入睡。

    他听见春桃来送汤,也听见自己说了“不收”,可他知道,这些话早晚会被有心人听去、记下、传走。

    他睁开眼,盯着屋顶横梁,眼神清明,毫无倦意。

    他知道有人在暗中监视。

    主院这边,顾之鸢已经用完午膳。

    春日的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影。

    她坐在紫檀木案前,指尖轻轻翻过一页泛黄的账册。

    窗外一树梨花正盛,风过处,落英如雪,有几片竟随风穿窗而入,悄然停落在她的袖口与发间。

    顾之鸢未动,只微微侧首,任那花瓣贴着素色衣襟静静躺着。

    她生得极好,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凝波,唇不点而朱,肤胜霜雪。

    一袭月白色绣兰暗纹褙子衬得身形纤秾合度,鸦羽般的发髻上只簪一支素银簪,却掩不住通身清冷雅致的气韵,宛如一幅工笔细描的仕女图,稍一抬眸,便叫人恍惚了心神。

    她低头继续核对账目,笔尖在纸上轻点,神情专注而沉静。

    近来府中琐事纷杂,外头局势又动荡不安,南边流寇四起,北地异族压境,京畿震动,连这江南一隅也难再安眠。

    家中产业牵连甚广,田庄、铺面、盐引往来,皆需细细梳理。

    她虽不出户,却早已将各方线索默记于心,蛛丝马迹之间,皆藏着不可言说的隐忧。

    指尖忽顿,她在一页旧账上瞧见一笔蹊跷出入。

    去年冬,扬州一处绸缎行曾有一笔巨款流出,名义为“修缮祠堂”,可那祠堂早已荒废多年,何来修缮之说?

    她眸光微敛,心中已有几分思量,却不露声色,只将那页轻轻折角,暂且按下。

    风又起,吹动帐幔轻扬。

    她抬手拢了拢鬓边碎发,动作轻缓。

    她是顾家嫡长女,自幼聪慧过人,父亲常说:“若是个男儿,早该入阁拜相。”如今家道父亲远在边关,家中无男丁,她独撑门户,不动声色间,已悄然织就一张细密之网。

    祁烬虽暂无动静,但她清楚,只要她开始行动,对方迟早会察觉。

    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局面,不让任何人看出破绽。

    她翻到一页,发现一笔采买支出数额异常。

    这笔钱是三个月前花的,名义上是为老夫人置办药材,可她记得,那段时间祖母并未生病。

    她用朱笔圈出这笔账,准备日后细查。

    春桃进来禀报:“汤还是没喝,但夹袄收下了。他说……谢小姐关心。”

    顾之鸢点头:“知道了。”

    她合上账册,站起身活动肩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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