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原以为此人不过是个驯兽场的武夫,没想到竟连一道菜肴也能讲得如此头头是道。

    “你……怎会懂这些?”她终于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探究。

    江砚箴抬眼看了她一眼,“小时候,我常去家里的厨房偷东西吃,家里的厨子做得一手好菜,可是他有一个毛病,爱喝酒,喝多了就睡觉,一睡觉就讲梦话,别的不讲,全是菜谱的做法。”

    顾之鸢听了忍不住哈哈大笑,“真的假的?”

    江砚箴见她笑得眉眼弯弯,唇边酒窝若隐若现,倒也跟着勾了勾嘴角,道:“自然是真的。那厨子姓陈,人称‘醉灶神’,每逢冬至前夜必喝一坛花雕,倒头便睡,梦里念叨的全是‘火候三刻改文火’‘蟹肉须用冰镇梅汁浸半炷香’这类话。”

    顾之鸢一边听,一边夹起一块水晶脍送入口中,凉意沁心,舌尖微颤,忍不住轻叹:“难怪你方才一语中的。这橙香与蟹膏本该交融如烟霞,如今却略显分离,果然是蒸得急了。”

    “大小姐品味不凡。”江砚箴语气平平,却带着几分真心,“寻常人只知此菜名贵,能辨其味者少有。”

    顾之鸢抬眸看他,目光如春水映月,轻声道:“你倒是与众不同,平常少言寡语,一讲起美食就滔滔不绝。旁人见我一个闺阁女子谈吃论食,不是讪笑便是避讳,唯恐落了俗套;偏你讲得头头是道,还敢当面点评我家厨子的手艺。”

    江砚箴放下筷子,神色坦然:“食物本无贵贱,讲究的是心意与功夫。小姐肯用心品一道菜,便是对庖厨最大的敬重。我又何须遮掩?”

    两人对视片刻,窗外竹影摇曳,斑驳光影落在桌面上。

    春桃立在帘外,悄悄退后两步,生怕惊扰了这一瞬的静谧。

    顾之鸢收回视线,低头抿了一口茶。

    她忽而问道:“那你后来……还偷吃过什么好东西?”

    江砚箴眼中掠过一丝笑意,竟破天荒地多了几分少年气:“有一次,我翻墙去厨房找腊味,结果撞见陈叔正在做‘雪霞羹’,芙蓉花拌豆腐,焯水去涩,再以鸡汤煨透,出锅时撒一把胭脂花瓣,红白相间,似朝霞落碗中。我没忍住,躲在灶台后偷吃了一整碗。”

    “然后呢?”顾之鸢莞尔一笑。

    江砚箴说得眉飞色舞,“然后被他发现了,他说:‘世子,你若真喜欢这道菜,不如......”

    “世子”这两个字让顾之鸢夹菜的筷子停在空中,江砚箴自知说漏嘴了。

    窗外,日影正移过屋脊,春风拂动檐角铜铃,叮咚一声,如约而至。

    席间气氛悄然变化。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之间,映得桌上瓷器泛光,茶烟袅袅。

    江砚箴故意岔开话题,又指着那盘水晶脍道:“此菜看似简单,实则极考功夫。鲤鱼须活杀即片,厚薄均匀如纸,且不能沾生水。梅汤须提前三日酿好,以青梅为主,辅以甘草、砂仁、丁香少许,冰镇之后方得清冽之味。若用井水代之,则浊气上浮,风味尽失。”

    顾之鸢心里清楚他是故意岔开话题,面上却还是保持微笑,“你这张嘴,不去做御厨真是可惜了。”

    “若真去做厨子,”他抬眸,竟破天荒地开了句玩笑,“只怕大小姐再不肯让我管账了。”

    她噗嗤一笑,指尖轻敲桌面:“说得也是。一个会做菜的账房,已是稀奇;若再跑去掌勺,岂不是要闹得满府皆知?”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心知肚明。

    春桃立在一旁,悄悄垂眸,嘴角也浮起一丝笑意,却不知高手已经过招了。

    饭至半途,江砚箴又提起一事:“昨夜我核对西庄田契,发现一处疑点,去年秋租入库数目比往年少了三成,但收成记录并无异常。我查了进出仓簿,发现其中有两笔‘损耗’登记模糊,一笔称鼠患,一笔称霉变,合计恰好接近三成。”

    顾之鸢放下茶盏,神色微凝:“继续说。”

    “蹊跷之处在于,”他压低声音,“那两日并无大雨,仓库干燥通风,且新换的防鼠板尚未破损。所谓霉变、鼠患,恐怕只是借口。更可疑的是,经手人皆是老管家推荐的新人,此前并无仓储经验。”

    顾之鸢眸光一闪,冷笑道:“好个‘损耗’!怕是有人借机私吞,再谎报灾情脱罪。”

    “除非,”江砚箴缓缓道,“此事或牵连甚广,不宜声张。不如由我暗中追查流水与人证,再设法调换仓吏,试探反应。”

    顾之鸢沉吟片刻,点头:“准你便宜行事。但切记,莫打草惊蛇。如今府中风雨未定,我尚需静观其变。”

    “明白。”他颔首,“我会以整理旧档为名,逐项核查。”

    话音落下,饭毕。

    春桃收了碗碟,又奉上一盅莲心百合羹,说是安神养颜之物,适合午后饮用。

    顾之鸢舀了一勺,温润入喉,忽而想起什么,问道:“你既通饮食之道,可会酿酒?”

    江砚箴一顿,似有些意外她问这个。

    “略知一二。”他答,“曾试酿过梅花露、桂花醴,还有一次用山中野葡萄,酿了近一年,虽不成市售佳品,倒也算清醇可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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