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风干数日的海草切得细碎。

    苏花溪将草木灰撒了厚厚一层。

    谢稻砸出的鱼骨粉倾倒进去。混以少量泥沙。

    发黄的海腥气熏得人连连掩鼻。

    谢稻不知何时拿过了一堆旧木板。

    他在墙根下搭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大木箱。

    箱体侧面用尖刀掏出几排透气孔。

    堆肥全数倒进入口,淋入废死水。

    苏花溪走近去掀木箱盖子。手刚触到把手。

    却是一片极滑腻的手感。

    那是坚硬的杂木。要磨成这样,非得费去数个时辰的细功夫。

    连带着箱盖的接合处都用火燎过,去了所有可能伤手的毛刺。

    干得粗鄙的活,心却用了十分细。

    她抬头去看谢稻。

    这男人低头理着袖口。几丝细木屑还沾在衣角。

    右手大拇指处,有两道新鲜的木刺划痕,泛着细密的血丝。

    “谢长工。你是怕我又磨出水泡,拖慢了你打水干活?”

    她向前探了一小步。鞋尖抵住他的靴尖。

    皂荚味混着海水咸气,直冲鼻尖。

    谢稻没躲。目光掠过她发顶,极力稳着呼吸。

    “我是不想听你半夜又喊疼。”

    “扰人清静。”

    苏花溪下巴扬起,指尖隔空虚虚点向他指腹的伤痕。

    “我几时夜里喊过疼?”

    “还有。你这伤,看着比水泡可疼多了。”

    谢稻耳根悄然漫上热意。

    他没答话,提起那块刻着字迹的废木板,径直绕去后院地头。

    连走开的脚步都比平日快了两分。

    有大堆鱼汤吊着命,周青和葛二干劲十足。

    十天下来。

    原本只有一分大的生菜苗试验地,向南延展出三垄齐整的新地。

    谢稻提着铁锄,顺着苏花溪画好的白灰线走。

    手臂发力间,锄头没入坚硬的盐土。

    往外翻出成片成片死气沉沉的白皮土块。

    一寸寸翻,一尺尺挖。

    原先坚如磐石的废地,被他一个人刨去外层硬壳。

    露出底层带些水分的暗黄生土。

    表层泛白的盐壳被全部推平。

    谢稻引水深冲。排盐深沟从新田外沿绕过。

    沤足了时日的草木灰鱼骨海藻肥,混着泥沙压入新地深层。

    一百粒紫红色的红苋菜种子,被苏花溪亲手点入半干半湿的垄沟。

    葛二提着水桶,沿沟润土。

    半点不敢把水浇得太透。这地底还是盐壳,水大便翻碱。

    苏花溪在垄沟头插了三根竹签,系着红布驱鸟。

    一层薄土盖上,生机便埋了进去。

    转过日头。傍晚大落潮。

    葛二踩着烂泥去修那处松动的石陷网口。

    他搬开最底下一块用来压阵的青石。

    石底没藏着大鱼,却翻出个硬邦邦的东西。

    一块长条形的灰白石牌。上头覆满绿苔和死掉的藤壶壳。

    葛二拿石头敲去绿苔,急急忙忙跑回院里递给苏花溪。

    谢稻就站在旁边,接过石牌扫去残泥。

    两人看向刻着的字。

    阴刻古字极为端正。“乙三场,丙字水门”。

    正是大火前留存的旧物。

    更是那本潮洞死账上,第二条被朱笔重重划掉的暗渠标记。

    此物本该在井底。

    为何被压在距深井数里外的海滩浅底?

    苏花溪拿拇指蹭去刻字里的黑泥。

    丙字水门。

    不在封死的锁泉井旁。却通往最荒芜的废盐地。

    那条没人敢查的水道下头,究竟通往何处?

    谢稻握着那块石牌,大拇指擦过上头斑驳的石皮。

    “这是一块界碑。”

    他转过视线,望向暮色渐沉的盐场地底深处。

    “有人想用死井的名头,掩盖海滩底下的真渠。”

    门外,一匹快马的铃铛声在夜风中作响。

    不知谁又踩进了这局。

    夜色压沉了海岸。荒风卷起地头的枯草。

    马蹄在院外几丈处戛然而止。

    一声极沉闷的重物坠地声响彻篱笆外。

    连人带马摔入泥中。

    马儿发出粗重的嘶鸣,四蹄在软泥里乱蹬。

    那铃铛声只晃了一瞬,彻底寂灭。

    谢稻将石牌扔进暗处的竹筐。柴刀已落入掌心。

    苏花溪反手抄起墙根底下的工兵铁铲。

    一左一右,立在破门背阴处。

    葛二连滚带爬躲进了柴草堆。罗婆子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外头,静得只剩潮水声和马匹急促的喘气。

    那摔下去的,到底是来索命的刀,还是送死的鬼?

    谢稻给苏花溪打了个手势。示意她退后。

    他自己则紧贴着破烂的门板,握紧了刀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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