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章这一趟出去,比前几次都难。难的不是路,是人。

    旧河西侧那几处低地已经十几年没正经进过水,庄子一年比一年多,田也开得越来越整齐。

    当地人睁眼看见的是麦田、桑林和粮仓,孩子从小在田埂上跑,老人一辈子守着这几亩地过活,谁也没亲眼见过水从自家门前过去。

    如今州衙忽然翻出一张十几年前的旧图,说这里原本是蓄水荡,今晚就要三四百户往高处撤,换谁听了,都觉得像在说胡话。

    谢昭赶到长丰庄南边时,村口已经堵成一团。

    几辆牛车横在路中央,车上堆满粮袋和被褥,前后挤得动弹不得。孩子被吵醒了,趴在大人肩上哭,老人拄着拐杖站在屋檐下骂,几条狗被人群惊得乱叫,叫得人脑仁疼。

    顾怀章正站在一辆牛车旁边解释,“不是说水今晚一定会到,是旧图显示,这一带原本属于漫水区。老人孩子先撤,青壮留下转粮,若天亮之后水位稳定,再作安排。”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立刻梗着脖子道:“顾大人,我在这里活了六十多年,十几年没见水从这边走过。现在京里来个大人,翻出一张不知道多少年前的破图,就说我们家要搬?”

    顾怀章皱眉:“不是京里大人说,是旧河图——”

    “图能比我眼睛准?”这句话一出来,旁边立刻有不少人跟着点头。

    有人甚至嚷了一句:“就是!我家田就在河边,去年涨水也没淹!谁知道是不是官府想让咱们腾地方?”

    此时谢昭已经在人群外站了一会儿,陈七低声道:“谢公子,再这么说下去,怕是要吵起来。”

    谢昭看了一眼前面已经快顶到一起的人,“已经吵起来了。”

    “那怎么办?”

    “先别劝了。”

    陈七一愣。顾怀章也听见了,转头朝她看来。

    谢昭从人群里走过去,没有接顾怀章方才那套旧图、漫水区的话,只停在那老汉面前,“你家几口人?”

    老汉警惕地看她:“八口。”

    “老人几个?”

    “两个。”

    “孩子呢?”

    “三个。”

    “粮有多少?”

    老汉张口便道:“关你——”

    话说到一半,他认出眼前的人是谁,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谢昭也没计较,只点了点头,“行。老人孩子先走,你和家里的青壮留下。”

    老汉愣住,“不是要全撤?”

    “谁说全撤?”

    谢昭抬手指了指远处的高地:“先送走一半。粮不用全搬,牲口挑值钱的牵,农具拿顺手的,至于桌椅板凳……”

    她扫了一眼旁边有人正费劲往车上抬的一只木柜,“谁舍不得,自己背。”

    那人动作当场一顿,周围安静了一些。

    谢昭继续道:“我没让你们今晚把房梁拆下来一起带走,只是先把最不能泡水、最不好救的挪出去。”

    有人忍不住问:“那田呢?”

    谢昭转头,“田长腿了吗?”

    “……没有。”

    “那你搬得动?”

    对方被问住。谢昭摊了摊手:“搬不动的东西,就别站在这里商量怎么搬。真有那个力气,先把你家孩子送出去。”

    原本绷得死紧的气氛,总算松开一点。

    可那老汉还是不服,“若明日一点事都没有呢?我们折腾这一夜,粮也搬了,人也走了,这损失算谁的?”

    “算你的。”谢昭答得很快。

    老汉眼睛都瞪大了,周围人也齐齐看过来。

    谢昭神色没什么变化,“你今晚多走一趟路,最多累一晚,掉几袋粮。可若水真进来,你家三个孩子、两个老人还在屋里,到时候谁进去捞?”

    老汉嘴唇动了动。谢昭替他说了,“州衙?可以。”

    “但那时候船先去哪里,路还能不能走,前面有多少人等着救,我现在一句都不敢答应你。”

    声音不高,可方才还嘈杂的人群,却一点点静了下来。

    谢昭没说洪水一定会来,也没逼他们相信那张十几年前的旧图。

    只把最坏的那一头放到他们眼前。真出了事,没有谁能保证官府一定来得及救到你家门口。

    顾怀章看了谢昭一眼,忽然明白她要做什么。

    他转身便叫来差役:“重新分。老人、十岁以下孩子先上车,妇人随行。每户留下两三个青壮转粮、牵牲口,第一批人走后,空车立刻回来接第二趟。”

    这样一来,原本最让人难以接受的“今晚全家都搬”,一下变成了“先把老人孩子送出去”。

    阻力瞬间小了一半,有人开始往家跑着抱孩子,有人去后院牵牛,还有人一边骂官府折腾人,一边已经把被褥往车上塞。

    陈七站在一旁看得有些发愣,“谢公子,所以咱们本来就没打算一次全撤?”

    谢昭看他,“路就这么宽。一次全塞进去,是准备让他们排着队等水来?”

    陈七想了想,默默闭嘴,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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