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驿道西边那口井,确实干了。

    谢昭赶到时,井边已经围了不少人。井绳垂到底,木桶磕在井壁上,发出一声又一声空响,等再拉上来,桶底只沾着一层湿泥。

    一个住在附近的老汉急得直拍腿:“不可能啊,这口井冬天都没断过水,前几日还满着,怎么说干就干了?”

    老河工没说话,只让人重新放绳,这次他自己听。

    木桶落下去,过了许久才传来一声极轻的碰撞。不是水声,像撞在了什么硬东西上。

    他脸色慢慢沉下来:“下面塌了。”

    顾怀章皱眉:“井底?”

    “未必是井底。”

    老河工蹲下来,抓了把井边湿土捻开,“地下水往别处走了,或者哪一段忽然塌进去,把原来这股水吃掉了。”

    陈七听得有些迷糊:“水还能被吃?”

    老河工瞥他:“那你就当它跑了。”

    陈七觉得这个解释明显是在敷衍他。

    谢昭却抬头看向不远处的旧驿道。那条路夜里看不出什么,只能看见一条比周围田地略高的黑影,横在低地中间,像一截安安静静趴了十几年的长堤。

    “去路边挖一处看看。”

    顾怀章一怔:“挖驿道?”

    “只挖边。”谢昭抬手指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别把路先拆了。”

    崔晋安站在旁边,闻言嗤了一声:“难得。”

    谢昭看他:“什么?”

    “你居然知道先别拆。”

    “我一直很爱惜朝廷财物。”

    崔晋安看着她,“你说这话的时候,良心会痛吗?”

    谢昭想了想:“不会。”

    崔晋安就知道。

    几名河工很快下去动手,驿道边缘看着只是夯土,可往下挖不到两尺,锄头便“铛”地一声撞上了硬物。

    土扒开以后,露出来的不是普通路基,而是一层又一层压得极实的碎石和木桩。

    老河工蹲下去看了一眼,神色立刻变了,“这路基打得太深。”

    顾怀章也俯下身:“能挡水?”

    “平时挡不了。”

    陆停站在旁边,很快反应过来:“所以旧图上的水路到了这里就断了。”

    “不是断。”老河工纠正,“是被挤走了。”

    谢昭低头看向他们刚刚重新画出来的那条“活河”。果然,涨水最快的几口井,正好绕开旧驿道最厚的一段。

    这下连陈七都看明白了,“也就是说,这条路把河拐跑了?”

    “差不多。”

    陈七望着那条路,神情忽然复杂起来,“路修得太好,也有错?”

    谢昭看了他一眼,“东西修在不该修的地方,再结实也不算优点。”

    陈七若有所思地点头。这句话他决定记住,以后有人夸他力气大的时候,先看看是不是让他拆墙。

    顾怀章让人把那段路基重新盖好,正准备回去继续对图,身后忽然有人匆匆追来,是州衙的书吏,“顾大人,罗家来人了。”

    顾怀章愣了一下:“这个时辰?”

    “说有要紧事,非要见谢大人。”

    谢昭挑眉,这个时候还能有什么要紧事?

    半个时辰后,她知道了。罗家管事站在临时议事的屋里,态度客气得近乎殷勤。

    “谢大人,小人也是刚想起来,江家东边那条护田堤,这几年越修越高。若说旧河下游有什么阻水的地方,那条堤恐怕不能不看。”

    谢昭坐在桌后,没说话。陆停在旁边抬起眼,顾怀章也沉默了。

    罗家管事见没人接话,只好又补了一句:“小人不是说江家一定有问题,只是为救灾着想,觉得该查还是得查。”

    谢昭点头,“有道理。”

    管事顿时松了口气。“那你们罗家桑园呢?”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什么?”

    “你家桑园下面有没有填过旧沟?”

    “这……”

    谢昭很温和地看着他,“也是为救灾着想,顺便说说。”

    罗家管事:“……”

    一炷香后,他走出去时,脸色已经没有进来时那么好看了。

    但事情并没有结束,因为江家的人紧跟着来了。

    江家管事进门第一句话便是:“谢大人,罗家那片桑园下面有一道旧涵洞,七八年前就封了。”

    谢昭:“……”

    陆停默默把笔拿起来。

    江家管事继续道:“还有崔氏西庄,当年修田界时也填过一截旧沟。这事附近佃户都知道。”

    正好站在门口的崔晋安慢慢转过头,“你再说一遍?”

    江家管事话口一截,显然没想到正主就在这里。

    谢昭抬手,“没事,继续说。”

    崔晋安冷笑:“你倒挺爱听。”

    “难得大家这么热心。”

    谢昭看向江家管事,“还有吗?”

    还真有。江家说罗家,罗家说江家,两家说到最后,都顺手提了崔家一点。

    没过多久,连一家小庄的庄头都来了,表示州城南边某段田埂其实是几年前官府为了修路临时垫高的,后来一直没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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