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州衙以后,谢昭原本已经做好了再钻一次东库的准备。

    结果顾怀章连东库的门都没看,径直拐去了河房。

    陈七跟在后面愣了一下,脚步都轻快了几分,“不翻那二十几箱了?”

    顾怀章回头看他:“你很想翻?”

    “不想。”他回答得斩钉截铁。

    陆停从旁边经过,淡淡道:“看来刚才那句话没白劝。”

    陈七这回学聪明了,不接。

    澜州这些日子让他明白一个道理,有些话只要不开口,就不会落到自己头上。

    河房不大,平日存的都是堤册、旧规和历年河工用具,墙角还靠着几根早已不用的水尺。

    顾怀章叫来管河房的老吏,几个人翻了半晌,最后从最里面一只上锁的矮柜里取出两本薄册。

    册子已有些年头,边角磨得发白,里面的纸页却保存得很好。封面四个字,《澜州河防》。

    谢昭接过来时,明显顿了一下,“就这么薄?”

    顾怀章看她:“怎么,嫌少?”

    “倒不是。”

    谢昭翻开第一页,“只是这几日东西都按箱算,突然按本算,有点不习惯。”

    陆停站在旁边,十分赞同。东西少不代表事少,但至少搬起来省肩膀。

    这本《澜州河防》,正是永宁十一年大水之后重新修订的河防成例。

    前面大半记的是当年水势、堤线和各处调度,谢昭看得并不快。她本就不懂河工,遇到看不明白的地方也不硬装,直接把册子递给老河工。

    老河工看一段,解释一段。直到翻到旧西支那一页,屋里说话的声音才慢慢没了。

    当年大水过后,州府确实下令削西口、疏东道。这和他们之前查到的一样,可后面还跟着一句。

    老河工凑近灯下,盯着已经有些褪色的墨迹,一字一句念出来,“西支虽减,不得废。”

    谢昭翻页的手停住。陈七也下意识凑近:“什么意思?”

    老河工抬头,“能缩,不能堵死。”

    再往下看,写得更清楚。旧西支削窄之后,仍需保留三处泄水口,青湾口,回水湾,南弯口。

    这三个名字一出来,屋里忽然安静得有些微妙。因为这几日,他们一个都没少折腾。

    青湾口险些从底下被水掏空,回水湾重新吃水,南弯口更是几乎掐着洪峰才抢通。

    陈七看看册子,又看看谢昭,表情一点点变得复杂,“所以……”

    他停了一下,“咱们这几日拼着命才摸出来的路,十年前的人早就写在这儿了?”

    没人吭声,因为听起来确实有点扎心。

    谢昭靠在桌边,半晌才道:“至少说明,十年前的人没比我们傻。”

    陆停看了她一眼,“听着不像好消息。”

    “本来就不是。”

    他们拿旧图、查井水、挖官道、找地下水路,一路忙得人仰马翻,才一点点把这条旧河重新拼回来。

    可原来早在十年前,就有人把它怎么留、怎么用、什么时候开,全都想明白了。

    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没人知道该怎么做,而是后来没人继续做了。

    谢昭往后翻,后面还有专门的清淤规矩。旧西支三年一清,五年重新验一次河宽和泄水能力。

    若遇连雨、上游暴涨,则三口同时查验,必要时提前启用西支分洪。

    陈七越听,神色越古怪,“这不是写得挺全吗?”

    老河工低着头,看了那几行许久,“是挺全。”

    顾怀章没说话,只把旁边另一本册子推过来,“再看这个。”

    这是河工验收簿。永宁十二年,清过一次。永宁十四年,又清了一次。

    青湾口、回水湾、南弯口三处都有签押,连每处清出多少车淤泥、用了多少河工,都记得明明白白。

    可再往后,东西开始变了。不是突然没了,而是一点点少。

    永宁十七年仍有记录,只是三处清淤变成了两处。再过几年,只剩一处。

    再后来……连那一处都不见了。

    陆停把册子拿过去,从头到尾重新翻了一遍,最后才道:“不是某一年突然停的。”

    谢昭嗯了一声,这才麻烦。

    如果真有哪一任官员拍桌子下令,从今以后旧西支废掉,那反倒简单。

    找下令的人,直接问原因。

    可现在没有,它只是慢慢少了,连最后一点都悄无声息地没了。

    陈七显然也看懂了,“那最先省掉的是谁?”

    陆停抬眼:“你怎么又开始找一个人了?”

    陈七一噎,也是。之前才刚看明白,这条河不是一个人堵死的。现在一翻册子,又本能地想揪出一个罪魁祸首。

    谢昭没接话,她把两本册子并排压在桌上。一本写着应该怎么做,一本记着后来实际做了多少。

    最开始,两边严丝合缝。再往后,一页比一页远。

    顾怀章忽然开口:“永宁十五年以后,澜州换过三任知州。”

    谢昭抬眼:“各自在任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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