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点茶。“

    “谢谢阿姨。“

    林知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烫,烫到了她的舌尖,她皱了一下眉,但没出声,把茶杯放下来,手放在膝盖上,继续坐着,坐得很直,背挺得像一根竹竿,不敢动,不敢看人,不敢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绞在一起,搓来搓去,搓来搓去。

    陆时衍的妈妈又看了一会儿林知意,然后转身进了厨房。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笃的,节奏很快,很稳,菜刀落在砧板上,声音很清脆,像是有人在敲鼓,但鼓是砧板,鼓槌是菜刀,鼓点是一道菜的味道。厨房里飘出炒菜的香味,是红烧肉的香味,甜甜的,咸咸的,混着酱油的焦香,还有葱姜蒜的辛辣,几种味道混在一起,在厨房里慢慢地散开,然后飘到客厅里,飘到林知意的鼻子里,她闻到了,肚子咕咕叫了一声,声音很小,但周围的人应该都听到了,她的脸更红了,红得像熟透的柿子,从脸颊一直红到脖子,红到耳根,红到脖子后面,连脖子后面都红了,红红的,像一片红色的晚霞。

    陆时衍坐在她旁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比刚才暖和了一点,他的手指暖着她的手指,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放在自己的手心里,然后握紧,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从他的手心传到她的手心,又从她的手心传到她的心里,她的心跳慢慢地平静下来了,从激烈的怦怦怦,变成了温和的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和他心跳的节奏同步,越来越同步,越来越一致,最后变成同一个节奏,在两个人的手心里,一起跳。

    吃饭的时候,他妈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炒青菜、炖鸡汤、还有一盘饺子。每一道菜都摆得很整齐,盘子的边缘擦得很干净,没有油渍,没有菜汁,干干净净的,像是饭店里摆出来的菜。红烧肉是红亮亮的,肉皮上有一层薄薄的油光,在灯光下反着光,肥肉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纹理,瘦肉是深褐色的,很软,筷子夹上去,肉会微微地颤,像果冻一样,颤颤巍巍的,但不会散,因为炖得够久,肉里的胶原蛋白全都炖出来了,把肉黏在一起,筷子一夹,就夹起来了。糖醋排骨是深红色的,排骨上裹着一层糖醋汁,汁水亮晶晶的,黏黏的,筷子夹起来的时候,汁水会拉丝,丝拉得很长,从排骨上一直拉到盘子里,像一根红色的丝线,在灯光下反着光,很好看。

    他妈妈不停地给林知意夹菜,夹了一块红烧肉,夹了一块排骨,夹了一块鱼,夹了一筷子青菜,夹了一个饺子,夹了满满一碗,碗里堆满了菜,菜堆得高高的,像一座小小的山,山顶上还放着一块肉,摇摇欲坠的,随时都可能掉下来。林知意端着碗,碗里的菜堆得太高了,筷子都夹不住,她只能低着头,用嘴凑到碗边,把菜扒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说“好吃“。他妈妈听到她说好吃,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嘴角翘起来了,笑着说“好吃就多吃点“。然后继续给她夹菜,又夹了一块红烧肉,又夹了一块排骨,又夹了一块鱼,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又夹了一个饺子,堆得更高了,高到碗都装不下了,菜从碗沿上滑下来,掉在桌上,她赶紧用筷子夹起来,放进自己的碗里,说了声“谢谢阿姨“。

    他爸爸一直闷头吃,不说话。他夹菜的动作很慢,筷子在菜盘里拨来拨去,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嚼了大概有二十下,然后咽下去,然后再夹一块,再嚼,再咽,节奏很慢,很稳,像是机器一样,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很认真,像是在品味食物的味道,但更像是在品味生活的味道,嚼着嚼着,眉头微微皱起来,然后又舒展开,然后又皱起来,像是在思考什么,但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吃完饭,他妈妈把陆时衍拉到厨房里。厨房的门关上了,但门缝里透出光,也透出说话的声音,声音很轻,但林知意坐在客厅里,能隐隐约约地听到一些。他妈妈说“这姑娘挺好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需要被认真对待。他妈妈说“人瘦了点,但一看就是吃过苦的,懂事,不张扬,干干净净的,这样的姑娘,难得“。陆时衍没说话,但他妈妈又说“你好好对人家,别让人家再吃苦了“。陆时衍说“嗯“。

    林知意坐在沙发上,听到这些话,手指又绞在一起,大拇指搓着食指,搓来搓去,搓到指尖发红,但她没停,因为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开心,不是激动,是那种被认可了之后,心里所有的紧张都放下了,所有的担心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干干净净的、暖暖的、柔柔的感觉,像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不烫,不刺眼,刚刚好,暖到心里。她低着头,嘴角翘起来了,翘得很轻,几乎看不到弧度,但能感觉到嘴角的肌肉在动,在往上翘,在笑,在开心地笑,虽然她努力忍着,但忍不住,因为她心里真的太暖了,暖到嘴角不听话,自己翘起来了。

    临走的时候,他爸爸站在门口,还是一句话没说。他爸爸站在那里,手里夹着一支烟,烟已经快烧完了,烟灰很长,白色的,颤颤巍巍的,随时都可能掉下来,但他爸爸没弹,就那么夹着,烟灰在冷风里微微地颤,像一片凋零的雪花,在风里摇摇欲坠,但还没掉下来,还在坚持着,坚持着,直到再也坚持不住了,才掉下来,落在门槛上,碎成一片白色的粉末,被风吹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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