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机试一下(1/2)
林远走到刨床旁边,先绕着机器走了一圈,目光在减速器壳体、工作台导轨和换向机构之间慢慢扫过。
苏联原厂的设计他并不陌生,之前在厂里修过好几台苏式设备,对蜗杆传动的结构特点心里有数。
他蹲下来,拿手指在壳体接缝处摸了一圈,指腹沿着铸铁壳体的合缝线慢慢滑过去,感受着接缝处的温度和湿度。没有渗油的痕迹——这说明密封没问题,发热不是漏油引起的。
他又让孟大奎把减速器重新启动,站在旁边侧耳听了几秒。
齿轮啮合的声音不对劲,不是那种平稳的嗡嗡声,而是带着一种轻微的周期性杂音,像是齿轮每转一圈就要摩擦一下。
他拿手搭在壳体上,手指微微张开,掌心贴紧铸铁外壳,感受着震动从蜗杆箱传出来,沿着工作台导轨一路传到床身,每一次换向都伴随着咯噔一下的冲击。
他闭着眼感受了好几轮换向,然后睁开眼,把手从壳体上拿下来。
“停机。不是蜗轮蜗杆的问题,是装配的问题。”
“装配的问题?”
老傅师傅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眉头拧得紧紧的,额头上的皱纹挤成了一团,“我们按手册上的间隙调的,一丝不差。小孟调的,我亲自检查的,千分尺打了三遍,绝对不会错。”
“手册上的标准间隙是针对新件出厂时的配合精度。你们这台刨床用了多少年了?”
林远拿手指轻轻敲了敲减速器壳体,发出沉闷的回响,“蜗杆和轴承座之间、轴承座和壳体之间,装配面这么多年反复受冲击载荷,微观上已经有变形了。手册上标的间隙是理想值,但你们这台床子已经不是新床子了——装配面变形之后,轴承座和壳体之间的接触不完全,蜗杆轴线偏了,按理想值调的间隙在实际运转中就不对。发热和震动都是因为蜗杆的实际啮合位置偏移了。”
老傅师傅沉默了好一会儿,手里的烟燃到了滤嘴也没察觉。他把烟头扔在地上,拿脚踩灭,蹲下去拿手指在壳体上敲了敲。他想起每次换完零件刚装上去时确实还行,转一阵子就开始发热,越热越厉害。
他忽然拿手在后脑勺上使劲挠了两下,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把那本苏联设备手册翻到蜗杆传动那一页,手指在间隙数据上点了点,又合上了手册。
“装配面变形——这个我们确实没考虑到。我就说嘛,每次换完零件刚装上去还行,转一阵子就开始发热,越热越厉害。林师傅,那就是说,间隙不能照手册来,得按这台床子的实际情况重新调?”
“对。重新调间隙,而且要重新刮研配合面。”
林远让杨卫国把工具箱打开。杨卫国蹲在地上,把工具箱盖子一掀,里面的刮刀、红丹粉、检验芯轴、千分尺整整齐齐地排着。
林远开始拆蜗杆减速器,先松开壳体螺栓,拿铜棒轻轻敲了两下壳体侧面,让配合面松动,然后把蜗杆从轴承座里抽出来。
他用千分尺量了一下蜗杆的齿厚,齿面光滑没有磨损痕迹,确实是新换的。
接着拆下轴承座,拿手指在轴承座的配合面上摸了一遍,指腹滑过配合面的边缘时停住了。
有几处不均匀的磨损,肉眼看不出来,但手指能感觉到——那种微米级别的凹凸不平,只有在手感上才能捕捉到。
他用红丹涂在配合面上,拿刷子均匀地推开,把轴承座重新装回壳体,再拆下来一看,红丹的接触斑点分布偏在一边,另一边几乎没有接触。就是这里了。
老傅师傅蹲在旁边看着,手里的烟都忘了弹,烟灰掉在膝盖上也没注意。
他看着林远握刮刀的手法——三指捏刀、手腕悬空、靠小臂发力,每一刀都刮在接触偏重的地方,每一刀的力道都一模一样,刮下来的铁屑细得像头发丝。
这个手法他太熟悉了,厂里最老的那个八级钳工老钱头也是这么刮的,但老钱年纪大了做不了了,这手艺在厂里已经好久没见过了。
他没说话,继续看。
林远花了近一个钟头重新刮研配合面,一边刮一边用红丹检验,反复好几次,直到接触斑点分布均匀。
然后他重新调整蜗杆的啮合间隙。
他转一圈蜗杆,用手指摸一下蜗轮齿面的接触位置,感受啮合的松紧度,再微调蜗杆的位置,再转,再摸,反复好几次。
每一次调整的幅度都极小,但每一次调整之后啮合的手感都在变好,直到那种微妙的“刚刚好”的感觉从他的指尖传上来——不松不紧,啮合顺畅,没有一丝阻滞。
“孟师傅,开机试一下。”
孟大奎启动刨床,工作台平稳地来回移动,换向的时候没有咯噔声,只有齿轮平稳运转的嗡嗡声。
那声音均匀、低沉、有节奏,跟之前那种打摆子似的震动完全是两个机器。
他站在操作台前面,手放在控制杆上,等了好几次换向,又等了好几次,每一次都稳稳当当。
他扭头朝老傅师傅喊了一声:“老傅师傅,好了!真的好了!”
老傅师傅从地上站起来,蹲久了膝盖有点发僵,他拿手撑着膝盖直起腰,走到刨床旁边,把手搭在减速器壳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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