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巷深,冷风浸骨。

    西郊私赌坊外灯火零落,喧闹渐渐散尽,只剩满地狼藉与残余酒气。

    张启一身青衫官袍凌乱褶皱,面色潮红眼底烦躁,输光银两的郁火堵在胸口,步履踉跄地走出院门。

    他今夜赌运极差,不仅将旬来贪墨所得尽数输尽,还又添一笔私债。肩头压力沉沉,心底焦躁翻涌,满脑子都是如何捞银填债、如何再借公款周转。

    三年前靠着篡改边关粮账、构陷沈家,他步步高升、财源广进,早已习惯了奢靡挥霍、赌戏无度。对当年那场惊天冤案,他早已无半分愧疚,只余庆幸——庆幸自己跟对了人,踩着忠良尸骨换来了半生顺遂。

    他仰头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整理衣襟,正欲迈步走向巷口等候的车马。

    就在这一刻。

    巷侧浓黑阴影里,一道素净身影缓步踏出,稳稳立在他必经之路中央。

    无声、无息、无杀气。

    却让整条幽暗长巷的风,骤然凝滞。

    张启脚步猛地一顿,醉意瞬间惊醒大半!

    他混迹官场多年,对暗处危机极为敏感。眼前女子布衣素颜、身形清瘦,看似毫无威胁,可那双眸子沉冷如寒潭,静静看来,竟让他心底猛地一沉,生出一种被人彻底看穿、牢牢锁定的可怖压迫感。

    “你是谁?”

    张启收敛醉态,面色沉冷,厉声喝问,“深夜拦路,意欲何为!可知我朝廷命官身份?”

    他习惯性搬出官位压人,眼底带着官吏常年居高临下的傲慢与底气。

    颜雪眸光清冷,不与他虚言周旋,抬手之间,几张泛黄旧纸轻飘飘落在巷心地面。

    纸上字迹潦草陈旧,笔锋熟悉刺眼。

    是他三年前亲手写下的北境粮草明细篡改底稿,是他私下批注的亏空流水,是他自以为早已彻底销毁、人间绝迹的罪证笔迹!

    当看清纸页内容的一瞬——

    张启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瞳孔剧烈收缩,脸色瞬间从潮红转为惨白,双腿猛地发软,踉跄后退半步,呼吸彻底滞涩!

    “这、这怎么可能……!”

    他声音破音发抖,眼底是极致的惊悚与难以置信。

    当年所有底稿,他亲手焚毁、亲手清账、亲手抹去所有痕迹!他笃定世间再无半分存留!

    可此刻,这些致命罪证,清清楚楚摊在他眼前!

    “张主事。”

    颜雪声音清淡,却字字冰冷砸落心底,碾碎他最后一丝侥幸。

    “三年前,北境大捷归来。”

    “你受户部上官授意,配合苏相密令,篡改边关粮草明细、虚造军资亏空、捏造沈家克扣军饷罪证,可有此事?”

    一语戳破尘封旧案!

    张启浑身僵硬,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牙齿打颤,一句话都说不完整:“你……你胡说!纯属污蔑!沈家本就是罪臣!铁案已定,天下皆知!你一介无名女子,也敢妄议朝案、构陷朝廷命官!”

    他慌极了,只能强行色厉内荏,搬出铁案压人。

    “铁案?”

    颜雪微微垂眸,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嘲讽。

    “卷宗是改的,罪名是造的,亏空是编的,叛国是栽的。”

    “你执笔作假、亲手抹黑忠良、踩着四百七十余口忠魂换你的官运赌资,你也配喊冤?”

    她向前踏出一步。

    无灵力威压,无招式杀气,可那股清正凛然、直指罪孽的气场,压得张启头皮炸裂、心神崩碎。

    “不止旧罪。”

    颜雪目光冷彻,继续剖开他一身污秽:“你任职户部数年,借粮饷调拨之机,私通粮商、以次充好、虚报损耗、贪墨公银。旬旬赌债、夜夜挥霍,以国库填私欲,以公财饱私囊。”

    “私债累累、贪腐累累、罪孽累累。”

    “这些,你也要一一否认?”

    句句属实,桩桩落地!

    张启脸上最后一丝血色彻底褪尽,浑身摇摇欲坠。

    他私下贪赌欠债、暗吞公银之事极为隐秘,连家中妻儿都不知全貌,眼前女子却知晓得一清二楚!

    她到底摸清了他多少底细?!

    心底恐惧疯狂滋生,彻底吞没了他所有底气。

    他知道——自己被人彻彻底底拿捏死了。

    今夜若是硬顶,对方只需手持罪证送入御史台,他明日便是枷锁加身、贪腐问斩、旧罪重究、株连全家!

    “姑娘……!”

    张启瞬间破防,再也撑不住半分官威体面,慌忙躬身求饶,声音颤抖狼狈,“下官知错!当年之事,绝非我本意!是上官压逼、相府胁迫,我位卑权轻,不敢不从啊!”

    “我一时贪念糊涂,铸成大错!求姑娘开恩、留我一线生路!我愿悔过!我愿坦白!我愿尽数配合!”

    贪利、惜命、畏罪、懦弱。

    官场蝇营之辈,绝境之下,风骨尽失。

    颜雪静静看着他跪地求饶、彻底服软的模样,神色不起半分波澜。

    她见过太多这般趋炎附势、助纣为虐的小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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