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连日高压自肃,如一场无形狂风,横扫整座朝堂。

    苏敬章一心向内整饬、苛责无度、杀伐随心,本欲以雷霆高压稳住人心、震慑朝野、杜绝隐患。

    可人心从不是威压可锁、暴力可束、严苛可固。

    越是逼迫,越是离散。

    越是猜忌,越是疏离。

    越是擅权独断,越是失尽百官之心。

    短短数日,相党内部裂隙从底层蔓延中层,从户部扩散六部。

    往日依附相府、趋炎附势、唯苏敬章马首是瞻的大批官吏,人人自危、夜夜难眠。

    谁也不知下一场问责何时降临、谁也不知下一次贬黜会落自身、谁也不知自己会不会被权相当作维稳局势的弃子。

    恐惧滋生疏离,疏离滋生观望,观望滋生背离。

    朝堂风向,悄然逆转。

    此前数年,大靖朝野,人人看相府脸色行事。

    而今之后,百官眼底,渐生皇权正统。

    秋审落幕第四日,早朝。

    金銮殿气氛,悄然与往日不同。

    百官列队肃立,神色谨慎,目光游离,不再下意识偏向首列权相,反而频频隐晦望向龙椅之上的年轻帝王。

    数年积势,一朝松动。

    苏敬章立在百官之首,蟒袍沉稳、身姿巍峨,依旧是朝野最具威压之人。可他敏锐察觉殿中氛围微妙变化,眼底掠过一丝沉冷不悦。

    人心异动,百官离心。

    他已然察觉到自己多年经营的朝堂掌控力,正在悄然流失。

    却偏偏是他自己,亲手逼散了人心。

    早朝启幕,诸事循序。

    户部尚书出列,依旧依照往日惯例,递上秋审后续核销章程、粮草调度细则,欲请相爷定夺、再呈陛下批阅。

    这是多年潜规——六部诸事,必先请示相府,定策之后,方才上报帝王,皇权早已形同虚设。

    以往百官习以为常、默认遵从。

    可今日,年轻帝王端坐龙椅,不等苏敬章开口,率先出声,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驳回的正统规制:

    “六部政务,各司本职,依规奏报,无需事事问相。”

    “秋审核销、粮草调度,属户部本职公务,尚书自行拟策、自行担责,直递御览即可。”

    一语落地,满殿骤然一静!

    所有百官屏息凝神,心底震颤!

    寻常一句规制之言,落在今日朝堂,意义全然不同!

    这是帝王首次当众打破相府专政潜规、收回六部政务定夺权!

    往年帝王事事退让、事事不问、事事放权。

    今日却当众立规、正本溯源、收回皇权本职!

    户部尚书身形一僵,进退两难,下意识侧目看向苏敬章。

    苏敬章面色沉凝,眸底阴鸷暗涌,却无从反驳。

    帝王所言,句句是祖制、是正统、是皇权本分。

    他若强行阻拦、执意揽权,便是公然违制、擅权越俎、藐视君上。

    名不正,言不顺,理不直。

    短短一瞬,苏敬章只能压下心底戾气,沉默默认。

    无人撑腰,无人偏袒,户部尚书不敢违逆圣言,只能躬身俯首:“臣,遵陛下圣谕。”

    仅此一事,朝堂百官彻底看清局势变化——皇权,要收权了!

    紧接着,帝王从容理政,有条不紊。

    兵部呈边防调度,陛下亲览亲批,无需相府附议。

    工部报河工修缮,陛下当场定夺,不借权臣一言。

    吏部递低层官吏任免,陛下亲自斟酌、亲自圈定。

    桩桩政务,件件亲理。

    不争大事、不碰重权、不直接针对相府核心利益,只稳稳拿回六部常规政务、低层任免、日常调度的正统权柄。

    温水煮茶,步步回收。

    不激进、不震怒、不掀风浪。

    却每一步都踩在正统法理之上,每一步都在剥离相府多年僭越的权柄,每一步都在重塑皇权威严。

    全程淡然从容、稳而不躁、分寸绝佳。

    百官越看越心惊,越看越清明。

    原来陛下数年隐忍,从非懦弱无能、从非懵懂无知。

    是藏锋守拙、蓄力待时、静待翻盘之机!

    如今时机已至,帝王步步归权、步步立威、步步正统!

    朝局风向,彻底偏移。

    中立官员心底天平,尽数倒向皇权正统。

    相党中层官吏,人心愈发摇摆、进退迟疑。

    底层官吏,更是彻底不愿再依附暴戾多疑、动辄弃子的相府。

    朝堂数十年的相党独霸之势,自此,彻底松动、逆转、倾斜。

    早朝落幕,百官退散。

    无人喧哗,无人争执,可人人心底皆知——大靖天变,已然开启。

    苏敬章缓步出殿,面色阴沉如水,周身气压低至极致。

    今日朝堂看似波澜不惊、无事发生,实则他数年把持的日常政务权柄,被帝王悄无声息收回大半。

    最可怕的不是帝王发难,而是帝王依规收权、正大光明、无可辩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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