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

    深秋,梧桐叶落满城。

    市中心的公立图书馆门口,阳光温软,风轻云淡。

    二十岁的苏晚穿着简单干净的米白针织衫,长发温柔垂落,眉眼舒展平和。

    褪去了十七岁那年的怯懦拘谨,也没有半分豪门纠葛的戾气。历经泥泞,却依旧干净通透,从容安然。

    这三年,她彻底斩断了苏家的一切。

    她用颜雪替她争来的清白名声,安安稳稳读完高中,凭着自己的努力考上本地重点大学,靠着助学金和兼职自给自足。

    无豪门牵绊,无亲人内耗,无人背后算计。

    她活得平凡、清贫,却身心自由、岁岁安稳。

    而苏家,困在无尽悔恨里,整整三年。

    今日是周末,苏宏远、沈曼蓉、苏明宇三人驱车进城办事,途经图书馆。

    三年来,他们无数次徘徊在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偏执又卑微地寻找,只求能远远看她一眼。

    车子缓缓停下,隔着车流与人影,三人的目光骤然定格在门口的少女身上。

    是苏晚。

    真的是她。

    三年未见,她变了太多。

    不再是那个局促卑微、小心翼翼看人脸色的小姑娘。

    她站在阳光下,眉眼温柔宁静,眼底无恨无怨,无悲无喜,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松弛与坦荡。

    沈曼蓉瞬间红了眼眶,心脏猛地抽痛,眼泪毫无克制地滚落。

    这是她亏欠了一辈子的亲生女儿。

    是她当初弃如敝履、百般苛待、亲手推开的孩子。

    “是晚晚……是我的晚晚……”她嘴唇颤抖,声音哽咽,几乎控制不住想要冲下车的冲动。

    三年的思念、三年的悔恨、三年日夜煎熬的自我折磨,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苏明宇坐在副驾,身形骤然僵住。

    他看着阳光下从容恬淡的少女,喉结滚动,眼眶通红,满心酸涩堵得喘不过气。

    他记忆里的苏晚,永远是低着头、沉默隐忍、被他一次次呵斥指责的模样。

    可现在的她,从容、温柔、安稳。

    她离开苏家之后,才真正活成了正常人的样子。

    这份认知,比任何打骂都更让他痛彻心扉。

    开车的苏宏远指尖死死攥紧方向盘,指节泛白,眼底是沉沉的、化不开的疲惫与悔恨。

    他坐拥亿万身家,能摆平世间无数事,唯独买不回一个被他伤透心的女儿。

    三人屏住呼吸,不敢出声,生怕惊扰了眼前这来之不易的一眼。

    不远处的苏晚像是有所感应,微微侧首,目光淡淡扫来。

    视线隔着车流遥遥相撞。

    她看见了车里的三个人。

    看见了衰老憔悴、眼底通红的沈曼蓉,看见了满脸愧疚、神色痛苦的苏明宇,看见了沉默沧桑、满目悔恨的苏宏远。

    三年未见,苏家三人,尽数苍老疲惫。

    曾经的矜贵张扬、冷漠傲慢,早已被无尽的遗憾磨得一干二净。

    可苏晚的心底,不起一丝波澜。

    没有恨,没有怨,没有委屈,更没有半分眷恋。

    爱过的执念散了,受过的痛淡了,纠缠半生的亲缘,早已彻底断干净。

    她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如同看见三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仅此而已。

    车里的沈曼蓉攥紧双手,鼓起毕生勇气,微微抬手,想要和她打招呼,想要道歉,想要说一句迟了三年的对不起。

    苏明宇甚至已经推开车门,想要上前,想要亲口说一声抱歉。

    可下一秒。

    苏晚轻轻收回目光,神色淡然无波。

    她转身,抱着书本,步履轻盈,一步步走进阳光深处,没有丝毫停顿,没有丝毫回望。

    背影笔直、松弛、坦荡。

    彻底、干脆、毫无留恋地,走出了他们的视野,走出了他们的余生。

    车门边的苏明宇僵在原地,一动不能动。

    所有的道歉、所有的弥补、所有积攒了三年的愧疚,全部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剩一片冰凉的空寂。

    他们连被她憎恨的资格,都彻底没有了。

    她已经放下,彻底释怀,彻底把他们从人生里剔除。

    爱恨归零,亲缘断绝。

    最残忍的从来不是互相憎恨,而是——

    你终生忏悔,我早已无关痛痒。

    车内死寂一片。

    良久,沈曼蓉捂住脸,压抑的哭声终于溢出。

    “是我们……是我们亲手把她推开的……”

    “是我们不配做她的家人……”

    若是当初他们待她半分温柔,信她一次,护她一回。

    若是当初没有满眼偏爱虚伪歹毒的苏薇薇。

    她本该锦衣玉食、被家人捧在手心。

    可现在,她宁愿清贫独行,也永远不愿回头。

    苏宏远闭上眼,满心苍凉。

    他们留住了作恶的假千金,逼走了善良的真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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