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夫人已正式寡居。”韩沥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一条条分析,“第一,她接连丧夫,命格已‘硬’,按世俗之见,再嫁也只能嫁予地位较低者,或孤独终老。

    第二,要让韩王真切感受到‘失去夜幕的痛楚’,就需要加入让胡美人——这位后宫宠妃——也感到屈辱和无力的一环。

    妹妹的姐姐嫁予一个‘贱籍’账房,这是对她地位的打击。第三……”

    韩沥直视着李开剧烈动摇的眼睛:

    “这是你能活下去的砝码。娶了胡夫人,你便有了家室,有了无法割舍的牵挂。

    从此以后,你必须是‘李元夜’,必须为夜幕好好办事,闭紧嘴巴。

    因为你的命,和她的命,从此都系于将军一念之间。这是姬无夜的底线,也是你获得‘活着’资格必须付出的代价。”

    韩沥没有说弄玉的命,但李开敢赌将军后面不会查到弄玉吗?先莫做此幻想。

    “第四,”韩沥的声音压低,却字字锥心,“刘意贪墨了将军的钱,数额巨大,去向成谜。将军找不到这笔钱,又动不了白亦非。你觉得,他对刘意的恨意,会不会迁怒到胡夫人身上?大将军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在某个场合,对某个心腹轻轻‘哼’一声,表达对刘意遗孀的‘不喜’……你觉得,胡夫人在新郑,还能过得下去吗?”

    李开如遭雷击,僵在当场。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拒绝,胡夫人可能因刘意余波而处境艰难,自己也可能失去价值而被清理。

    接受,是屈辱,是将挚爱之人拖入名为“保护”实为“质押”的牢笼,是彻底埋葬“李开”的人生。

    但这又是韩沥在绝境中,为他争取到的、最好的一条路。

    活着,团聚,有身份(哪怕是低微的),有相对的安全。

    这是韩非和他的流沙,无论如何抗争,恐怕都难以企及的结果。

    巨大的悲哀与无力感席卷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二十年浴火归来,带给她的,竟是这样一份沾满血污和算计的“礼物”。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所有激烈的情绪已被强行压入深潭。

    他对着韩沥,缓缓地、重重地躬身:

    “开……一切听凭公子施为。”

    “你糊涂了。”韩沥纠正道,语气平静,“你是李元夜。”

    李开顿了顿,改口:“是,仆……李元夜,一切听公子安排。”

    韩沥看了他片刻,忽然道:“如果百鸟借走你时,问起那晚如何脱困……如果他们用刑,你照实说便是。我的存在,估计瞒不过墨鸦的眼睛。”

    李开却猛地抬头,眼神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丝属于军人的执拗:

    “公子,仆既是李元夜,那便从头到尾都只是李元夜。仆那晚核账至深夜,倦极而眠,直至韩重管事敲门,何来‘被困’,又何来‘脱困’?”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清晰:

    “仆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没见过。”

    关于那双在石灰白雾中稳定得可怕的手,关于那声“别睁眼”的低语……他会将这些死死咬在心底,带进坟墓。

    韩沥与他对视良久,最终只是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他重新靠回车厢壁,闭上了眼。

    马车外,天色依旧浓黑如墨。

    但遥远的天际线处,已隐隐透出一丝极澹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灰白。

    那是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也是黑暗即将被撕裂的前兆。

    车厢内,两人再无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