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以为把你那份‘国礼为兵’的功劳,分润给任何人,我就不知道你的潜力。

    我了解老九——他虽聪慧,但心思多在刑名法术,想不出这等绵里藏针、以柔克刚的长期方略。

    我也了解子房——他博学善文,但此策内核的‘势’与‘利’的计算,超出了他当下的格局。

    我更了解相国和父王——他们或善于执行,或善于决断,但绝非此等奇策的原创者。”

    韩宇向前踏了一步,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

    “这种看起来不伤筋动骨、能利国却又不立时得罪任何一方的谋国奇策——只有你,韩沥,才能想得出来。”

    韩沥把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抵到胸口。

    他必须用力抿住嘴唇,才能抑制住那股几乎要冲出口的荒谬笑声。

    文化软实力战略是谋国奇策?

    这等方略,历来是强国用之如虎添翼,弱国用之如饮鸩止渴!

    现代的英国、法国,哪个不是抱着昔日的文化光环,在现实政治中步履维艰?

    自己这套东西,放在现在的韩国,根本就是裱糊匠的浆糊,勉强把漏风的破屋子再糊一层纸罢了!

    我自己都担心自己成了后世史书里的“韩国李鸿章”,你竟夸这是“经国之道”?

    笑话!天大的笑话!

    张良虽然不似韩沥有穿越者的先知视角,但他敏锐的政治嗅觉已经察觉到了不安。

    任何国策,一旦被推行得太急、被各方寄予太高的、短期的功利期望,都注定会扭曲、会变质。

    但他只是沉默着,知道此刻任何“智者”的理性分析,在“权谋家”急功近利的现实需求面前,都苍白无力。

    “从拿到张相国那份奏疏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韩宇的声音将韩沥从内心的讥讽中拉回,“你韩沥,是个不世出的奇才。”

    他看到韩沥似乎想辩解,立刻抬起手,掌心向外,做了一个不容置疑的“止住”手势。

    “这才能,是你十年沉沦市井、厮混贱业偶得的感悟也好,是你突然开窍、天授智慧也罢——怎么来的,我不管。”

    韩宇凝视着韩沥,眼神里第一次褪去了所有兄长的温和,只剩下一种属于政治人物评估价值的锐利与认真:

    “但现在,你在我眼里——”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就是在韩家宗族里,一匹误入泥潭、却还在猪食槽里拱食的千里驹!”

    韩家宗族。

    这四个字一出,红莲皱紧了眉头。她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来。

    四哥这话……怎么听着不像在说“韩国公子”,倒像在说很久很久以前,晋国还没三分时,那些大家族里族长训诫子弟的口气?

    张良则瞬间了然,后背泛起一层寒意。

    好一个“以势压人”!

    韩宇巧妙地将“韩国王室”的政治规训,转化为了“韩氏宗族”内部的家法管教。

    这既彻底堵死了红莲以“王女”身份插嘴的可能——这是家中男丁的家务事;也让自己这个“外姓臣子”彻底失去了置喙的立场——这是族内事。

    话说的情真意切,姿态摆的端正无私。高,实在是高。

    韩沥依旧保持着虚心的姿态,头颅低垂,仿佛在认真聆听兄长的教诲。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片冻土,没有丝毫松动。

    抱歉啊,四哥。

    如果十年前,我快要因为精神内耗,心死在那个偏僻宫院里的时候,有哪位兄长、哪位宗室长辈,哪怕只是说一句“好好活着,别丢了韩家的脸”,那么今天你这番话,或许真能让我生出几分愧疚,听进去几分。

    但十年前没有。

    现在……你凭什么?

    此刻韩沥听韩宇说话,感觉就像后世公司年会上,听着大老板在台上慷慨激昂地画饼、谈情怀、讲奉献。台下掌声雷动,员工热泪盈眶,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感动归感动,班还是要加的,工资嘛……得看老板良心。

    你付我工资,我自然鼓掌。

    但你又不付我工资,你的话,又与我何干呢?

    韩宇并未察觉韩沥冰层下的逆流,他沉浸在自我构建的“宗族引领者”角色中,话语里的煽动性越来越强:

    “小十四,大丈夫立世,当顶天立地。既然身负千里马之能,就该担起振作宗族、光大门楣的责任啊!”

    越前,你要成为青学的支柱!

    韩沥脑中莫名闪过一句遥远时空的台词,差点没绷住笑出来。但他迅速对比——手冢国光那是真有担当和真心,而眼前这位四哥嘛……呵,难说。

    韩宇的话语继续推进,图穷匕见:

    “过去,在你没有能力的时候,你可以吃喝玩乐,混吃等死,无人会苛责你。”他的声音里透出一种“我理解你”的宽容,旋即转为殷切的期望,“但现在,以你的天赋——”

    “你可以效仿九弟,潜心学问。儒家仁义、道家自然、法家刑名、墨家兼爱、农家稼穑……择一深入,假以时日,必能以才名世,成为我韩国一块学术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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