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越过了韩非,落在了紫女身上。

    他挺想问,你没有说我的事吗?

    就在这时,韩非的声音再次响起,接上了前半句的停顿,也打断了李开与紫女之间无声的眼神交锋:

    “李司马这次回来,恐怕不是‘故地重游’那么简单吧?”

    韩非身体微微前倾,受伤的右臂让他动作有些滞涩,但那股逼人的气势却丝毫未减。

    他的目光从李开脸上,移到他那双布衣也掩盖不住的、指节粗大、布满新旧伤痕的手上,又移回他的眼睛。

    “尤其是——”韩非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衡量,“您已经获得了相对体面的身份,却硬要装出一个落魄老乞丐的样子……”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洞察一切、却又并无恶意的弧度:

    “这是为什么呢?”

    最后五个字,他换了一种称呼,声音压得更低,却更锐利,像针尖刺破皮革:

    “手杖十一先生。”

    ---

    “手杖十一”。

    这个代号被点破的瞬间,李开总算坦然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深潭般的沉寂,和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他抬起双手,置于身前,以一个标准的、下臣对公子的礼节,向韩非深深一揖。

    “公子韩非。”

    他的声音沙哑,却平稳,带着久经沧桑后的粗粝质感。行礼之后,他直起腰身,目光坦然地看着韩非,没有躲闪,也没有卑微。

    韩非看着他的反应,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欣赏,但随即被更深的凝重取代。他轻吸一口气,忍着臂痛,正准备按照预先构想的思路,用“我有一事欲请教李司马”作为开端,层层设问,将当年百越的迷雾一寸寸拨开——

    “九公子。”

    李开却先一步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打断了韩非即将出口的话,也让一旁看似闭目养神的卫庄,眼皮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在我回答任何问题之前,”他一字一顿,说得极其缓慢,也极其郑重,“我有一事,必须先行言明。”

    堂内烛火,忽然摇曳了一瞬。

    李开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足够的勇气,来说出接下来的话:

    “无论您接下来,从我嘴里听到怎样的‘百越过往’,都请您——”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异常复杂,有警告,有怜悯,还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坦诚:

    “不要怪沥公子,没有提前警告过您。”

    韩非眉头微蹙。

    紫女执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半拍。

    卫庄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道缝隙。

    李开仿佛没有看到他们的反应,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残酷的真理:

    “因为从您踏入刘意之死这潭浑水的那一刻起,您就已经踏入了一个环环相扣、无法退出的局。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巧合,所有的‘意外’,包括我出现在这里,都是这局中的一部分。”

    他看向韩非,眼神里没有威胁,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晰:

    “您还有最后一次机会,九公子。”

    “让所有的灾祸、所有的秘密、所有的血债,都从我李开这里,彻底斩断。我可以消失,带着我知道的一切,永远沉默。您依旧可以做您的司寇,查您想查的案,完成您想要做的理想。”

    “但如果您执意要听,要追寻那个被埋藏了二十年的‘真相’——”

    李开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种洞悉命运的无奈:

    “那么,从我说出第一个字开始,您,你的伙伴,还有将我从泥潭里拉出来的沥公子……我们所有人,都将被拖入同一个漩涡。那漩涡深处是什么,我无法预料,但我可以肯定,那绝不会是您想要的‘公道’或‘破局’。”

    他停了下来,给韩非消化这段话的时间。

    烛火噼啪,正堂内寂静得能听到每个人的呼吸声。

    许久,李开才轻声问道,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像判决:

    “所以,您还想听吗,九公子?”

    ---

    韩非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着,目光低垂,看着案几上自己那只被白帛包裹、隐隐渗出血迹的手臂。

    箭矢贯穿的痛楚还在持续,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与自身力量的局限。

    紫女放下了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上的青瓷纹路,看向韩非的眼神里,担忧之色难以掩饰。

    卫庄已经完全睁开了眼睛,冰冷的视线落在李开身上,又移向韩非,似乎在评估,也在等待。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变得格外沉重。

    终于,韩非动了。

    他忍着痛,用未受伤的右手撑住案几,缓缓站起了身。这个简单的动作,因为左臂的伤痛而显得有些艰难,甚至踉跄了一下。

    “公子小心!”紫女立刻起身欲扶。

    韩非却抬起右手,轻轻摆了摆,示意无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