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正好吗?”韩沥说,声音里有一种近乎冷酷的轻松,“天泽要被放出来了。”

    卫庄静待下文。

    “他的行为我不好判断。”韩沥看向远方冲天的火光,“但我猜,他很可能会跟我对上。”

    “这些年,”他缓缓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我收拢了大批百越难民,还有其他各国的底层移民——光是百越籍的,人数就不少。”

    他顿了顿,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不知道对于一个‘王’而言,他这些流落在外的子民,究竟是可以争取的对象……还是必死的叛徒?”

    卫庄眼中兴趣更浓。

    “如果他认为,”他顺着韩沥的思路,给出了那个最可能的答案,“那些人是必死的叛徒呢?”

    韩沥笑了。

    那笑容很淡,在易容后的脸上甚至不太明显,但眼神里却透出一种决绝的亮光。

    “那我,就是保境安民的守护者了。”他说,毫不遮掩话中的算计,“可以名正言顺,指挥他们抵抗天泽的‘暴虐’与‘复仇’。”

    卫庄点了点头,算是认可这个逻辑。

    但他立刻抓住了关键:

    “但白亦非,为什么要接受这种‘会猎’?这对他有何好处?”

    韩沥开始解释具体的构想,语速快了些:

    “首先姬无夜必须帮忙兜底——这是夜幕内部的事,他躲不掉。白亦非则可以顺势,把新郑城内所有帮派势力,大约两三千人,全裹挟起来,送给天泽当炮灰。”

    “而我,”他指了指自己,“会鼓动我手下至少五千人,组成另一支炮灰部队。两支炮灰军在新郑街头兑子、厮杀,把几条街变成真正的血肉磨盘。”

    “另外,”他补充道,“我还会准备五千人,作为预备队、搜尸队、现场清理队。仗打完,血要尽快洗掉,尸体要尽快运走,双方伤员也要救治安顿好,要让新郑第二天醒来时,看不到这场战争的惨状——至少,不能那么明显。”

    “至于他为什么会接受这个会猎——因为这是我的投名状:相当于我为姬无夜厮杀过一场了。而如果我赢了,白亦非再搞我,姬无夜有话讲;我输了,那么姬无夜也不伤根本,而且也怪罪不了我。”

    卫庄沉默地听着,脑中飞速推演。

    片刻后,他给出了冷静到残酷的评估:

    “相当于你一人,兜下了白亦非原本对付你和姬无夜的全部攻击。”

    “而你的胜算,”他看向韩沥,“不到两成。”

    韩沥坦然点头:“所以我要保住李开。一个知兵的前右司马在阵中指挥,大概能把胜率……提到三成不到。”

    巷子里又安静下来。

    远处又传来一声建筑倒塌的轰响,火光蹿得更高。

    韩沥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一个他明明已有答案,却还是想问出口的问题。

    “你觉得,”他看着卫庄,声音很轻,“我是不是……该进行这场战争?”

    卫庄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头看了看被火光染红的夜空,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年轻人——这个明明身处绝境,却还在用最理性的方式筹划一场必败之战的“践业者”。

    “兵者,国之大事。”卫庄缓缓道,引的是《孙子兵法》开篇之语。

    但他随即反问,将问题抛回给韩沥:

    “你觉得,该不该打?”

    韩沥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提着的木箱,看着箱子上那些他自己设计、亲手打磨的搭扣。

    然后,他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犹疑散去,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静。

    “没得妥协了。”他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一仗不打就投降,姬无夜不会放过我。与其跪着死,不如轰轰烈烈做过一场。”

    他顿了顿:

    “真输了,姬无夜也无法过多怪罪——我尽了力,流了血,死了人。”

    卫庄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三息。

    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就行了。”他说。

    这话很简单,却像一块沉重的基石,落在了韩沥心中。这不是鼓励,不是认可,而是一种来自鬼谷传人的、对“决心”本身的尊重。

    ---

    两人继续前行,很快接近紫兰轩的后巷。

    在巷口阴影处,韩沥停下了脚步。

    他将手中的木箱递向卫庄。

    卫庄单手接过——另一只手还扛着兀鹫——箱子入手颇沉。

    “在韩非没有再度获得自由之前,”韩沥看着卫庄,认真交代,“不要告诉他我的计划。”

    他顿了顿,解释道:

    “这计划,他帮不上忙。现在知道,只会给他添乱,让他分心。”

    卫庄提着箱子,肩扛兀鹫,身形依旧稳如松柏。

    “可你告诉了紫女‘血海泥潭’。”他淡淡道。

    韩沥点头:“是。但她听到的,和我对你说的,程度不同。”

    卫庄沉默片刻,竟也点了点头。

    “没错,”他说,“你刚刚给我的内容,也足够构成血海泥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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