奢华,舒适,符合一个王子——哪怕是被软禁的王子——该有的体面。

    只是这屋子太大,太空,那股子从建筑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清,不是几件华丽摆设就能暖过来的。

    韩非的目光,却第一时间落在了屋子中央,那个背对着他站立的身影上。

    玄黑重甲,如山如岳。

    姬无夜。

    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那道身影缓缓转过身。

    铠甲叶片摩擦,发出细碎而冰冷的声响。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衬得那张粗犷的脸愈发棱角分明。

    他看向韩非,嘴角慢慢勾起,咧出一个毫不掩饰的、带着十足掌控感的得意笑容。

    韩非最初的震惊,在眼底一闪即逝。

    随即,他脸上也浮现出笑容——那种他惯常的、玩世不恭的、仿佛万事不关心的调侃笑容。

    “我说父王今天怎么忽然这么想我,”韩非一边说着,一边状似随意地踱进屋内,目光四处打量,仿佛真的在评估这里的陈设,“原来是大将军的功劳啊。”

    他走到书案边,拿起一块镇尺看了看,又轻轻放下。

    “王上谕旨,召公子觐见。”

    姬无夜的声音响起,沉厚平稳,在空旷的宫室里回荡。

    韩非转过身,看向他。

    姬无夜脸上笑容不变,眼神里却没什么温度:“只是,谕旨上却未吩咐具体时辰。”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只能辛苦公子,在此候命了。”

    韩非挑了挑眉,没接这话。

    他转过身,背对着姬无夜,走到那扇糊着明瓦的窗前。

    窗外是个小小的庭院,积着未扫的薄雪,几株枯荷残破地立在结冰的池塘里,再远处,是另一重更高的宫墙,飞檐翘角沉默地切割着灰白色的天空。

    确实看不到市井,看不到烟火,只有这一方被宫墙层层围死的、寂静的天地。

    韩非看着窗外,忽然轻笑了一声,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

    “想必是都城近日不太平,妖氛四起。大将军特意为我加派了士兵保护,隔绝闲杂,真是……周到啊。”

    他把“周到”两个字,咬得微微有些重。

    姬无夜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哼笑。

    他迈开步子,沉重的战靴踏在厚毯上,发出闷响,朝着门口走去。

    经过韩非身侧时,他脚步略停。

    没有看韩非,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只是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这冷清的宫室听:

    “公子在这里,吃好,喝好。”

    “顺便……”

    他顿了顿,侧过脸,眼角余光扫过韩非平静的侧影。

    “为一个你我共同有关系的人,想想后面的路,该怎么走吧。”

    这句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铁石里磨出来的,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却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

    “毕竟这里,”姬无夜最后补充道,声音里带着某种近乎残酷的“体贴”,“最适合思考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走出了宫室。

    沉重的铠甲摩擦声和脚步声渐行渐远。

    韩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依旧望着窗外。

    只是,在姬无夜说出“你我共同有关系的人”那一瞬,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又缓缓松开。

    眼底那温润平和的笑意,也在刹那间凝住,像冰面下急速掠过的暗流,旋即又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

    他缓缓转过身。

    脸上已看不出丝毫异样。

    径直走到那张宽大的书案后,拂了拂衣摆,端端正正地跪坐下来。

    腰背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不曾弯曲的修竹。

    “好。”

    他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声音清晰平稳,在寂静的宫室里响起:

    “我就在这里,等候父王召见。”

    “咚!”

    沉重的宫门,从外面被轰然推上。

    而另一边,廊外的天光,不知何时已从晨熹转成了午后的慵懒。

    韩沥醒来时,发现自己趴在书案上,脸颊压着一叠写满数字与地名的绢帛,墨迹有些晕开,在颊边留下澹澹的灰痕。

    他撑起身体,脖颈和肩膀传来僵硬的酸疼。

    这一觉睡得沉,却并不解乏。像是整个人被扔进了深水,没有梦,没有光,只有无边无际的、沉重的黑。醒来时,口腔里干得发苦,太阳穴突突地跳,眼皮沉得像是坠了铅。

    年轻的身体扛得住熬夜,却扛不住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疲惫。

    门被轻轻推开。

    韩重端着温水进来,看见韩沥醒来的样子,脚步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心疼,随即又迅速掩去,换上平日的恭谨。

    “公子,您醒了。”

    韩沥接过陶碗,仰头将水灌下去。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冲散了那股滞涩感。他揉了揉额角,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什么时辰了?”

    “未时三刻。”韩重接过空碗,低声道,“将军有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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