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以后任何为幻梦流血牺牲的人一样,都会被谨记。”

    他说完了。

    会议室里依旧没有声音。

    但所有人的眼神,已经变了。

    肥一死死盯着韩沥,那双总是带着点憨厚和卑微的眼睛里,此刻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矿一和伐一猛地坐直了身体,胸膛起伏,呼吸粗重。

    木一的手不再颤抖,他缓缓放下捂着脸的手,露出一张混合着泪痕、却异常清醒的脸。

    铁一……铁一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正眼看向了韩沥。

    不是打量,不是评估,是“看”。

    布一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下下叩着手背的动作,停了。

    她微微抬起眼睑,看向主位上那个年轻人。深紫色的袖口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她是工具,想起她是比这里所有工具而言更加危险的工具。

    那个制造该工具的人,是不会记住彻底报废的工具的。

    没有人会为他们立祠。

    没有人会刻下他们的名字。

    甚至没有人会记得,这世上曾经有过这样一个人。

    但今天,有人要为工具做这件事……

    一丝极澹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凉意,从心底最深处渗出来,顺着嵴椎慢慢爬升。

    她眨了眨眼。

    将那丝不该有的情绪压了回去。

    ---

    “公子,这不妥!”

    管一是第一个从那种震撼中惊醒的人。

    他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急迫——不是反对,是担忧。

    虽然这迎来了很多人的怒目而视。

    “礼不可轻废!”管一急促道,“万一让韩王、大将军和血衣侯知道您的做法……会不会……”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为庶民立祠祭祀,这是僭越,是挑衅,是在打所有贵族的臉。

    韩沥却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嗨呀!”他甚至还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少年人般的狡黠,“上有政策,下难道就不能有对策吗?这个祠难道就不能是流动的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木一脸上。

    “你就不能设计那种底座可以移动的,顶部可以抬起的石碑。”

    木一怔住了。

    他下意识开始在脑子里构图——底座带滚轮?不,太显眼。可以做成可拆卸的榫卯结构……顶部抬起是为了方便刻字?还是为了隐藏?

    没等他想明白,韩沥又看向了铁一。

    “石碑外壳最好整点铁箍护好,然后我们先建固定的祠堂——但要实在不行我们就把这个碑收起来,偷偷地,秘密地祭奠——”

    韩沥两手一摊。

    “这不就行了嘛!”

    他说得轻巧,像是在讨论怎么藏一件见不得光的小玩意儿。

    可会议室里没有人觉得轻巧。

    肥一的眼睛越来越亮。

    矿一和伐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一种近乎野蛮的、破土而出的兴奋。

    管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行?

    韩沥还在继续。

    “我们再找个能进行微缩雕刻的石匠,然后在各个碑面上,刻名,不就行了。”

    他越说思路越开,甚至一拍手。

    “甚至!”韩沥的眼睛亮了起来,“别忘了厕筹啊!那玩意,只要把墨搞定,就是新的书写材料——我们到时还可以把流血牺牲的者的生平都给记录上去。署名《幻梦忠魂录》——”

    他顿了顿,吐出一个这里永远用不上的字眼:

    “这就是史了。”

    ---

    史。

    这个字,太重了。

    重得让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木一猛地攥紧了拳头。

    铁一腮帮子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肥一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管一缓缓坐回了椅子上,脸上的担忧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复杂的恍然。

    他终于明白了。

    公子要做的,根本不是简单的“抚恤”或者“收买人心”。

    他要给的,是“不朽”。

    是在这个贵族的名字才能被刻在鼎上、记在简牍里的时代,给这些最卑微的庶民,一个被记住的机会。

    哪怕只是“野史”。

    哪怕只是“幻梦忠魂录”。

    那也是史。

    是会在时光里流传下去的东西。

    韩沥看着众人脸上变幻的神色,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补了一句:

    “虽然是野史,不是官方正史,但也算是记录嘛。”

    这话说得轻,却像最后一块拼图,“咔嗒”一声,嵌进了所有人心里。

    然后,韩沥收敛了脸上那点不好意思,重新坐直身体,目光如炬,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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