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衣吗?非也。”韩沥却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普通的衣服而已,加个口袋做插板用——聊胜于无了。”

    聊胜于无。

    四个字,道尽了无奈,也道尽了清醒。

    真要是正经甲胄,哪是几天内能赶制出来的?就算有,数千套甲胄突然出现在新郑街头,那不是在打仗,那是在告诉所有人:幻梦要造反。

    只能这样。在寻常衣服里,藏一点微不足道的防护。也许挡不住刀剑直刺,但或许……能偏开一点力道,能卸去几分冲撞,能让某个本该被一刀捅穿心脏的人,只是被划开肋下。

    能多活一会儿,也是好的。

    “此事易尔。”布一点头应下,没有多余的话。对她而言,这确实不算难事。染坊织坊里,改个衣服结构,加几个口袋,吩咐下去,自然有绣娘们赶工。

    但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但若仅仅如此,又太轻了点。”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韩沥抬起了眼。

    他看着布一,看了两息,忽然叹了口气。

    “这就是我给你的第二个任务了。”韩沥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疲惫。

    布一静静等着。

    “当战争开始后,布坊肯定不能参战的。”韩沥说,语速放慢,像是在斟酌用词,“但能不能……帮忙缝补伤口,包扎金创呢?”

    室内忽然安静了。

    连远处正在算账的铁一,笔尖都停了一下。

    木一猛地抬起头,看向布一。

    缝补伤口。

    包扎金创。

    那不是绣花,不是缝衣。

    那是要面对血肉翻开、骨头断裂、肠子流出来的景象。是要用针线,把破开的人皮重新缝起来,要用布条,把喷涌的血强行压回去。

    布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波动。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遥远的、被触动的回忆。

    “此事对我可以。”布一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温婉,多了点金属般的质感,“但其他人,我不好置评。”

    她的丝,可以断竹。

    那需要怎样的控制力,怎样的冷静,怎样的……对生命形态的漠然?

    她经历过什么,没人知道。但她说“我可以”,那就一定可以。但她手下的绣娘们呢?那些寻常女子,见到血会不会晕?听到惨叫会不会手抖?闻到血肉烧焦的臭味,会不会吐?

    韩沥沉默了片刻。

    “……是吗?”他最终只是轻轻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遗憾,“先动员下试试吧,我重金回报。要不行,也无所谓——”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自言自语。

    “确实强人所难了。”

    是啊,强人所难。眼下这世道,真正的医家圣手,要么在宫里伺候贵人,要么在山野隐居避世。能处理战场金创的,除了军中那些经验老到的医卒,还能有谁?

    可幻梦没有医卒。

    他们只有裁缝。

    而全新郑最多的裁缝,就在幻梦手里。如果这里都不行……那真没办法了。

    韩沥忽然抬起头。

    不是看布一,而是看向还留在会议室里的所有人——管一、韩重、韩渠、农一、矿一、伐一、牧一……每个人的脸,都在烛光下明暗不定。

    “各位。”韩沥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集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这仗,大部分关节都能运行,但医堂很明显不能搁置了。”韩沥说,语气变得郑重,“不能只靠新郑那些医馆的坐堂大夫,战时对医家的要求,很高。”

    他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下一句。

    “我属意,再建一个医堂。”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大家有认识的巫也好,医也罢,都可以推荐进来。”韩沥继续说,声音清晰地在室内回荡,“到时,谁手艺好,谁就做这个——”

    他顿了顿,吐出一个字。

    “医一。”

    医一。

    两个字,像一块烧红的铁,勐地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嗤啦”一声,水汽蒸腾。

    所有人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全都变了。

    管一的手指停在了简牍上方。韩重的腰背挺得更直。韩渠的眉头微微挑起。矿一和伐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某种光。牧一挠了挠头,似乎在努力回忆草原上哪个萨满医术好。

    而木一、铁一、布一和农一……

    他们的眼神,更加有意思。

    一个新的“一”。

    只需要举荐。

    有手艺,并且手艺最好的就能当个“一”。

    “一”在幻梦里,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个部门的总管,意味着参与核心会议的资格,意味着资源的调配权,意味着……话语权。

    如果……能拉一个过来?

    韩沥没有在意他们眼中闪烁的算计、回忆、权衡。他的工作已经做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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