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尽天明·薪火不灭(2/3)
“确实有这么个人,”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也沉了很多,“但他不是我的授业恩师。”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表达:
“我只是……我只是他百年后受他恩惠出生后一生稀松平常的升斗小民——只是不敢忘记其志罢了。”
百年后。
升斗小民。
不敢忘。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敲在北冥子百年不变的心湖上。
这位天宗至高存在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惊异。
不是对力量的讶然,而是对某种超越时间、超越生死传承的震撼。
“噢?!”他白眉扬起,童颜般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此人竟如此不凡?可试为我介绍乎?”
韩沥摇了摇头。
“我不能过多介绍此人,”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不然这一天一夜,十天十夜都说不完他的故事,而且有损您的道心。”
他抬起眼,看向北冥子,眼神清澈而坦诚:“我就给您念两句,他年轻时和生命临近终点时说的话。”
北冥子屏住了呼吸。
旷野重新起了风,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星光似乎都黯澹了些,像是在为某个时刻让路。
韩沥闭上眼,复又睁开。
眼底所有澎湃的情感都被强行压回深处,只剩下一种近乎剥离了情绪的、陈述事实的平静。
但他的声音,依旧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第一句是……哀鸿遍地满城血,无非一念救苍生。”
十四个字,却像十四把烧红的烙铁,勐地烙进北冥子的识海。
他童颜般的脸上血色尽褪,那双看透千年世事的眼睛骤然瞪大,瞳孔深处仿佛有星云在炸裂、坍缩、重组!
那是怎样的一念?那是怎样的苍生?
没等他消化这第一句带来的滔天巨浪,韩沥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连那丝颤抖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空洞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第二句是……你们怎么办,只有天知道了。”
绝望吗?不,比绝望更深。那是托付,是牵挂,是明知前路荆棘漫漫、身后烽烟未熄,却不得不将一切留给未知的、最深沉的无力与不舍。
韩沥念完了。
他紧紧闭上嘴,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胸膛微微起伏,那是用力压抑某种磅礴情感的痕迹。
他不敢再说话,生怕一张口,那些被囚禁的、属于另一个时代的风雷与血火,就会喷涌而出,将这片宁静的夜空彻底撕碎。
北冥子也闭上了眼睛。
这位百年来见惯风云变幻、生死荣枯的道家至高存在,此刻竟需要闭上眼睛,来消化这两句跨越了不可思议维度的言语。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只有风在呜咽,像在为某个未曾谋面的灵魂低泣。
许久,许久。
当韩沥终于将胸腔里那股翻腾的热流强行压回深处,重新睁开眼时,北冥子也缓缓睁开了双目。
那双眼睛里,所有惊涛骇浪都已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澈到极致的亮光。
那光不刺眼,却仿佛能照透人心最幽暗的角落。
他整理衣袍,面向韩沥——不,是面向韩沥身后那个无形的、伟大的存在——缓缓地、无比郑重地,躬身行了一个道家最隆重的稽首礼。
“今日得小友相助,得见一至人矣——”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朝圣的肃穆,“今生有幸啊。”
韩沥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向旁边避开,连连摆手。
“老前辈,不要这样。”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点无措,“但这两句话就请不要传出去了……因为这个时代的人听不得。”
“啊……这是自然,这是自然!”北冥子直起身,连连点头,脸上竟罕见地浮现出一丝属于“人”的、近乎孩童般的自得,“这两句话只有我能听得,其他人受不住。”
他脸上的笑容真切了许多,看向韩沥的眼神里,最后一丝审视也彻底化为了纯粹的欣赏与……某种遥远的期待。
“不必要遮掩过我找你的痕迹,”他忽然说道,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今天,终究是我见你得到的更多,而非你见我得到的更多——小友,我们有缘再见。”
话音落下。
他的身影开始变澹,不是消失,而是像一滴墨融入了更浓的夜色,像一阵风回归了无形的气流。
韩沥只感觉到面前拂过一阵极其轻柔、却蕴含着某种天地韵律的微风。
再定睛看时,旷野空空,只有星光满地,草木微摇。
那位道家天宗的至高存在,已然离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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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沥独自站在原地,良久未动。
体内新生的内息仍在奔流,五感敏锐得能听见百步外一片枯叶坠地的轻响。但他此刻的心思,却不在自身的变化上。
他也不得不感叹,今天究竟是运气好,还是流年不利,竟然被这等高人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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