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翁依旧低着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带着点惋惜,像是在纠正一个无关紧要的用词错误:

    “我是说……”

    他缓缓抬起头,枯井般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非人的、冰冷的幽光。

    “……这里可不是活人住的地方。”

    话音落下的同时,碗中气蛇猛地张开毒牙缠绕的巨口,作势便要向族老的面门噬去!

    族老甚至来不及闭眼。

    可就在那毒雾蛇吻即将触及他皮肤的前一刹——

    一只修长、骨节分明、属于年轻人的手,从侧后方伸来,轻轻按在了老翁佝偻的右肩上。

    动作很轻,像朋友间随意的拍抚。

    但老翁正要起身的动作,却像被一座无形的大山压住,骤然僵滞,凝固在了半起未起的尴尬姿势上。

    “这地方确实不算好。”

    一个年轻、清朗,甚至带着点少年人特有慵懒的声音,贴着老翁的耳廓响起。

    “但也不是shā • rén 的好地方——”

    那声音顿了顿,语气转冷,字字清晰:

    “尤其是在我眼皮底下shā • rén 的时候。”

    ---

    时间仿佛静止了。

    火堆噼啪。远处传来夜虫鸣叫。寨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族老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僵硬地、一寸寸地转动脖颈,看向声音来处——

    就在那诡异老翁的身侧,不知何时,竟站着一个身穿深灰色麻布长袍的年轻人。

    那人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年纪,身量颀长,站姿松垮,脸上甚至带着点没睡醒似的倦意。

    月光和火光交织,照亮他半张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眉眼间却沉淀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深潭般的平静。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怎么来的?

    族老脑子里一片空白,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从颤抖的唇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你……你是谁……你什么时候……”

    被按住肩膀的老翁,也就是百毒王——此刻心中已然掀起惊涛骇浪。

    他的肩井穴被一股精纯、中正、却又绵绵不绝的力道扣住,内力运转瞬间滞涩。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可怕的是,他的脖颈皮肤上,正传来一种极细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切割感。

    仿佛有无数根比头发还细、却锋利无比的丝线,正松松地缠绕在他的咽喉周围。那些丝线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每一次起伏,冰冷的刃感就清晰一分。

    而他的手腕、手肘,乃至几处关键的关节处,都传来同样的、被无形之物束缚的触感。

    动不了。

    完全动不了。

    他甚至不敢用力呼吸,生怕喉结滚动一下,那些看不见的丝线就会轻易割开他的皮肉。

    “好……好诡异的丝线。”百毒王声音干哑,强行维持着镇定,“阁下……为何要管我百越家事?”

    “百越……家事?!”

    族老捕捉到这个词,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一个更可怕的猜想攫住了他——难道这个突然出现的诡异同乡,是……是一位已经屈服楚国的百越君长派来的?!

    那年轻人也就是韩沥——闻言,却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笑声很轻,在死寂的夜里却格外清晰,甚至带着点玩味的意味。

    “百越家事?”他重复了一遍,随即摇了摇头,语气像是在跟人聊天气,“你是百越太子天泽的人,替天泽清理他认为的叛逆门户,也就是属人管辖,听着挺有道理。”

    他话锋一转,按在百毒王肩头的手指微微加了半分力:

    “可这儿,是韩国土地。从韩灭郑那天起就是,明明白白,写在历史上,刻在界碑上。这儿,归韩国管,是属地管辖。”

    韩沥侧过头,看着百毒王僵硬的侧脸,语气认真得像在解释一条律法:

    “我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就一点不好——看不得有人在我家门口shā • rén 。尤其还是用这么……不体面的法子。”

    他脸上那点玩味消失,恢复成一片深潭似的淡漠:

    “喝了吧。”

    百毒王浑身一紧。

    “我知道这点小玩意儿毒不死你。”韩沥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但你要敢洒一滴,或者玩别的花样……我现在就让你没了一只手。”

    除了被无形丝线彻底制住的百毒王,火堆旁所有的百越人,都已被“天泽”这个名字吓得魂飞魄散。

    几个胆小的妇人开始低声啜泣,男人们脸色惨白,两股战战,几乎站立不住。

    那是刻在他们血脉深处的恐惧。是故国太子的名讳,也是……清洗与死亡的象征。

    百毒王喉咙动了动。

    他能感觉到脖颈上那些丝线随着他吞咽的动作,勒紧了一瞬。

    没有犹豫的余地。

    身后这个年轻人语气里的漠然,是那种见惯了生死、对“取人一手”这种事实在提不起多少情绪波动的漠然。

    他信。

    百毒王不再迟疑,举起陶碗,将碗中那墨绿色气蛇翻腾的“鱼汤”一饮而尽。喉咙滚动,碗底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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