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红色的天幕低垂,像一块浸透了陈旧血液的厚重绒布,将整个百越难民寨笼罩其中。

    寨墙内外,上千支火把噼啪燃烧。

    光与影在每一张脸上跳动,却带不来丝毫暖意。那是一种凝固的、令人窒息的光,照见的是比夜色更深的沉默。

    寨子中央的空地上,一百多个百越难民瘫坐在地,连哭泣都不敢发出声音。

    他们瞪着惊恐的眼睛,视线在天泽与韩沥之间来回移动,像被卷入激流的落叶,完全无法理解正在发生什么。

    更让他们困惑的是——那些包围寨子、身穿统一灰褐色袍服的人里,竟然有足足三四百张与自己相似的面孔。

    百越人的面孔。

    那些同族穿着整齐的袍服,胸前挂着“幻”字木牌,手里握着长矛或弓箭。

    他们的眼神里有畏惧,但更多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坚定——那是一种找到了归属、并愿意为之战斗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为什么?

    族老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看天泽,那位传说中应该带领百越复国的太子,此刻周身缠绕着非人的恐怖气息。

    他又看看韩沥,那个突然出现、用诡异丝线制住百毒王的年轻人,此刻正平静地站在上千人的阵列前。

    太子要杀我们。

    这个陌生人要救我们。

    而救我们的人手下,有几百个我们的同族,正拿着武器对准太子。

    族老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要炸开了。

    ---

    天泽麾下,四大奇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被丝线缠绕脖颈的百毒王最为惊恐。

    他能感觉到那些比发丝还细的线正贴着自己的皮肤,每一次呼吸,喉结的微动都会带来清晰的切割感。

    更可怕的是,他暗中运转的毒功竟然无法腐蚀这些丝线——它们像是活物,又像是死物,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存在着。

    无双鬼巨大的身躯如山岳般矗立,粗犷的脸上满是不屑。一千人?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千只稍微强壮些的蚂蚁。他粗壮的鼻孔喷出两股白气,肌肉块垒微微贲张,已经做好了撕碎一切的准备。

    焰灵姬站在天泽左后方,姣好的面容在火光下半明半暗。她的眼神在韩沥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向来冷冽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疑惑。

    这个人……太年轻了。年轻得不像是一个能调动上千人、还能制住百毒王的人物。

    驱尸魔黑袍下的身躯微微前倾,面具眼洞后的幽绿鬼火炽烈地跳动着。

    他的目光贪婪地扫过寨墙上下那些灰衣人——多么好的材料,多么新鲜的尸体。如果能将这一千人全部炼成尸傀……那将是何等强大的力量。

    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疑问。

    哪来这么多越人?

    一支千人部队里,竟然有三四百个百越人,还穿着统一的服装,听从同一个人的命令?

    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天泽金色的竖瞳微微收缩。

    他先是扫过寨墙上密密麻麻的弓箭手,那些拉满的弓弦在火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韩沥身上,在这个年轻人脸上停留了整整三息。

    最后,他嗤笑一声。

    笑声不大,却像一块冰砸进滚烫的油锅,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这么一千个乌合之众,”天泽的声音沙哑,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每一个字都浸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你当做底牌,是认为可以留下我吗?”

    火把噼啪。

    风声呜咽。

    上千人的阵列寂静无声,只有呼吸声绵延成一片低沉的海。

    韩沥轻轻摇了摇头。

    动作很随意,甚至显得有些慵懒,与此刻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不。”

    他说,声音清朗,穿透了夜风的呜咽,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耳朵里。

    “是我愿意为救走这一百越人,而付出的代价。”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天泽,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潭般的、近乎冷酷的澄澈。

    “是我带来了王牌,加上我的命,去从你的手里救下他们。”

    话音落下的瞬间——

    “公子!”

    肥一猛地踏前一步,黝黑的脸上肌肉抽搐,眼眶瞬间通红。

    他身后的几百个百越出身的灰衣人,同时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指节发白。

    那些瘫坐在地的百越难民中,几个年轻妇人勐地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滚落。族老怔怔地看着韩沥的背影,干涩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灼烧。

    这个陌生人……在说什么?

    他要用自己加上这一千人的命……来换我们这一百多个老弱妇孺的命?

    为什么?

    族老想不明白。在他的认知里,贵族老爷们的命比山重,贱民奴隶的命比草贱。一百个越人难民,值得一个能调动上千人的韩国年轻贵族用命去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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