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要来送死,还提前安排好死后的事,还要用十万金悬赏仇人——这到底是在干什么?

    而且十万金……五万人的愤怒……这具年轻的尸体,死后竟能掀起如此巨大的波澜?

    而天泽——

    天泽的呼吸粗重了。

    他胸口的肌肉微微起伏,缠绕在手臂和小腿上的细小锁链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那双金色的竖瞳死死锁在韩沥脸上,像是要从那张平静的面孔下,挖出某种隐藏的真相。

    但他没有再问话。

    因为所有的疑问,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问“你是谁”已经没有了意义。这个年轻人用行动给出了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的答案。

    问“为什么”更没有意义。有些人的逻辑,从一开始就建立在完全不同的基石上。

    天泽只是看着。

    静静地看着。

    然后——

    韩沥动了。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深灰色的麻布长袍,将衣襟的褶皱抚平,将袖口理好。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准备参加一场重要的典礼。

    做完这一切,他迈步,穿过韩重和肥一,走到了人群的最前方。

    站在了距离天泽只有二十步的地方。

    站定,面向天泽。

    深红色的天幕下,火把的光芒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身后上千人的阵列前。

    然后,他躬身。

    双掌交替,举至额前,身体前倾,行了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躬身礼。

    “外臣韩沥,见过太子殿下。”

    他的声音清朗,在寂静的夜里回荡。

    “因为太子在韩境,请恕沥不能行大礼参拜。”

    礼毕,起身。

    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丝毫勉强,也没有丝毫谄媚。那是一种平等的、基于身份与场合的礼节。

    天泽猩红的竖瞳微微收缩。

    他看着韩沥,沉默了整整三息。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

    “韩沥……公子……”

    他咀嚼着这两个词,像是在品尝某种陌生而古怪的食物。

    “你是……韩王的……太子?还是太子的有力竞争者?”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也很现实。

    在战国,一个手下有五万人、能调动上千精锐的公子,不可能对那个位置没有想法。

    韩沥闻言,却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近乎无语的笑。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带着少年人特有桀骜的神情。

    “太子,”他说,语气里满是无奈,“为什么要给我‘韩国太子’这种无聊的头衔?”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我排行第十四,上面有很多哥哥。”

    然后,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石破天惊的、毫不掩饰的嗤笑:

    “第二——”

    他的声音清晰,斩钉截铁,在深红天幕下炸开:

    “谁要韩国太子这种垃圾头衔,轮到我我都不要!”

    “轰——!”

    仿佛有无形的惊雷在所有人脑中炸开。

    瘫坐在地的百越难民们瞪圆了眼睛,完全无法理解自己听到了什么。一个韩国公子,说韩国太子的头衔是“垃圾”?还说“轮到我我都不要”?

    这是……疯了吗?

    还是说……他真的有更大的野心?

    肥一和身后的百越灰衣人们同时挺直了嵴背,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对,这就是他们的公子!这就是他们愿意追随的人!

    天泽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死死盯着韩沥,想要从那张年轻的脸上找出一丝虚伪,一丝作秀,一丝哪怕最细微的破绽。

    但他找不到。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里面只有纯粹的、毫不掩饰的轻蔑。

    那是真正发自内心的、对那个位置的鄙夷。

    “……排行第十四……手下五万人……”

    天泽缓缓重复,声音低沉。

    他的目光扫过韩沥身后肃立的阵列,扫过那些对韩重刚才的威胁毫无异议、反而眼神更加坚定的灰衣人。

    这些人,是真的愿意为这个人去死。

    不是出于恐惧,不是出于利益,而是出于……某种更深的东西。

    天泽压下了心中翻涌的惊异,问了第一个真正触及核心的问题:

    “你一个韩人,为什么要救这一百奴隶,还是你想赚我?”

    “韩人……就不能救百越人了?”

    韩沥反问,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他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

    “太子殿下,只要在韩境,任何一人有困难,只要让我知道,我都想救。”

    他顿了顿,看向天泽,眼神认真:

    “今天埋伏,不是我要赚你。我很清楚你是怎么出来的,而且我知道你一定会来处置他们,所以我是过来看你结果的。”

    天泽的呼吸微微一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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