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之治(2/4)
安静到能清晰听到自己衣袍的摩擦声,和心跳在耳鼓里沉闷的撞击。
“公子,看看这安静的街道吧。”老兵忽然开口,打断了张良翻腾的思绪,语气里带着一种朴素的满足,“晚上没人作奸犯科,也没有百越乱党——将军把那些帮派和恶少年给抓走了,真是难得的善政。”
善政?!
张良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那分明是姬无夜在搜罗街头战争的炮灰!是血淋淋的阴谋前奏!
可话到嘴边,他又死死咽了回去。
不仅因为不能暴露,更因为……眼前这条街巷,在深秋的夜色里,确实呈现出一种近乎诡异的安宁。
没有醉汉的嚎叫,没有斗殴的声响,连野狗的吠声都听不到几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有节奏的扫撒声。
“我知道,这种抓捕是短暂的。”老兵自顾自说着,像在安慰自己,也像在解释给张良听,“恶少年抓了一茬,很快又有一茬。这次只是有‘嫌疑’而已。但幻梦……却是实打实地为我们巡军解决了另一个痼疾了。”
“痼疾?”张良环顾四周,除了干净,并未看出特别。
“就是流民啊。”老兵叹道,那叹息里是常年戍守城门者才有的深切体会,“今天早上大王的旨意下来,我还吓一跳,以为哪里又漏了流民潮。”
“不过还好有幻梦。”老兵唏嘘道,“只要幻梦还有能力吞下,这些流民就不会出现在新郑街面,就算出现,也不需要我们提心吊胆地去管了。”
张良心中猛地一动。
是了。祖父张开地的案头,确实已经很久没有将“流民安置”作为急务奏报了。
他一度暗自欣喜,以为是各地郡守治理有力,韩国的吏治终于有了起色。
原来……原来是“幻梦”这只无形的巨兽,张开了它的口,将那些无家可归者尽数吞没,化作了它庞大身躯中无声运转的“工人”。
农工,矿工,伐木工……巨大的缺额,吞噬着流离失所的人。
一种冰冷的、高效的社会消化系统。
他感到一阵眩晕。
终于,两人在一处坊门前停下。
这坊门比别处显得更加厚重,墙也更高,里面透出的灯火却异常明亮,人声隐约传来,不是喧闹,而是一种密集的、低沉的嗡鸣,像无数只工蜂在巢中劳作。
“幻梦驻地就在这里了。”老兵止步,抬头望了望高墙后的光,“看起来灯火通明啊,有人。”
“多谢替我带路。”张良整肃衣冠,郑重向老兵施了一礼。
“诶诶,使不得,使不得!”老兵连连摆手,显得有些无措。
或许是这意外的礼遇触动了他,他压低声音,快速说道:“公子若进不去内部,也莫强求,回家去吧。后面的日子,晚上切莫出来了。”
张良眼神一凛:“噢?老丈听到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听到。”老兵摇头,目光却警惕地扫过四周,“但我接到的命令,就是后面等通知。到时候在某些坊市外围形成隔离,不让内外人员出入。”他看着张良,昏黄的眼珠里透着过来人的劝诫,“公子晚上若要寻乐,去真正的声色犬马之所便是,莫要流连街巷了。”
“言尽于此,告辞。”说罢,老兵抱了抱拳,转身迅速没入来时的黑暗,脚步竟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张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又抬头望向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坊门。
“呼……”
他长舒一口气,试图将胸腔里那股混杂着愤怒、困惑、屈辱和莫名不安的情绪压下。
“也罢。”他低声自语,像是在给自己鼓气,“就让我看看,我这个‘好友’,究竟在经营一个怎样的地方。”
坊门前挂着两盏气死风灯,光线还算明亮。他走上前,抬手叩响了门上的铜环。
“铛、铛、铛。”
三声清响,在寂静的坊门前格外突兀。
门上的一方小小暗格“唰”地一声从内拉开,露出一张年轻但面无表情的脸。
那张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眼神里带着被打扰的不耐,以及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深夜了,私人区域,谢绝拜访。”声音平淡,没有起伏。
“我找李账房。”张良稳住心神,对着暗格后的面孔微微颔首。
那张脸上的表情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调取了某种记忆。
“相国府的张良少爷?”语气依旧生分,甚至更添了一层隔阂,“您是公子的朋友,但我们没接到任何访客的通知。您没有预约,也没有官府命令进入此处的公函,更没有攻打此坊的人员和器具——夜深了,请回吧。”
干脆利落的拒绝。
张良感到那股在紫兰轩就憋着的闷气又往上涌。
平日里,除了王宫和将军府,新郑哪一处对他不是敞开的?
这幻梦总部,好大的架子!
“既然知道我是公子韩沥的朋友,”张良压下火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力度,“那我也说实话。我是帮助过李账房的人。如今新郑局势,无论你们接下来准备要做什么——”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透过暗格,试图看进对方的眼睛,“我恐怕都已不可避免地被卷进来了。所以,我要见李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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