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主动踏入险地,要从虎口夺食——救那一百多个越人。既然选择了与虎谋皮,就得做好被虎爪挠伤的准备。”

    他看向张良,眼神清澈了些:“这件事,我心里有数。而且,已经结束了,结局……勉强算皆大欢喜。”

    “能救一百多条性命,是大仁大勇!”张良先是脱口而出,随即语气又转为痛心疾首的责备,“可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公子,你这次太冒进了!”

    “我不拼命,他们能活?”韩沥反问,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况且,我没有冒进。我算好了,只要天泽肯松口,我就能让他得到他想要的‘效果’——和他亲自杀死那些人,差不多的效果。”

    张良心头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升起:“什么效果?”

    韩沥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生理性的泪水都挤出来一点。他一边揉着发酸的眼睛,一边用那种讨论晚饭吃什么般的平常语气说:

    “我把那个寨子烧了。从义庄找了一百来具无人认领的尸体,扔进去了。”

    哈欠打完,他放下手,脸上露出一种深切的、近乎虚无的寂寥:

    “明天白天,辛苦你和九哥跑一趟,去那里露个面,装出一副沉重查案的样子——一张苦瓜脸就行。这事,就算揭过去了。”

    “何必如此极端?!”

    张良“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衣袖带倒了榻边一个小几也不顾,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韩国和韩王这块牌子,难道还兜不住一百个难民?!需要你用这种……这种‘李代桃僵’的手段?!”

    “就算兜得住,也不能这么兜。”韩沥摇摇头,疲惫让他的语气少了平日的锋锐,多了些沉淀后的冷静,“你不能让这一百个越人一直待在台面上。他们每多被关注一天,在天泽眼里,就多一分‘百越之耻’的标记。”

    “我不可能永远派兵守在那里。万一哪天,天泽或者他手下哪个奇人抽冷子来一下呢?防不住的。”

    他看着张良,眼神坦诚:“你唯一能指责我的,就是用尸体换了活人的命。这手段不光彩,我认。但我把事情做得干净点,把尾巴收拾好,不让这些沉渣再翻起来,让你们后续查案、结案都容易些——不好吗?”

    “你们流沙,并没有能力长期安置这么多难民。这需要庞大的钱粮、场地、组织人手。全韩国有能力做到这点的屈指可数——翡翠虎有钱,但他只认钱,不认人。那么剩下还有谁?”

    韩沥指了指自己,脸上露出一丝自嘲:“可不就只有我了么?人我救了,安顿我管了,后患我也得想着法子掐灭。子房,站在我的位置上,这是我能想到的、最不坏的办法。”

    张良哑口无言。

    他缓缓坐回榻上,理智告诉他,韩沥的每一步推演都严丝合缝,站在那个“幻梦之主”、“夜幕一份子”的立场上,这确实是权衡利弊后的最优解。

    可情感上,那“以尸换命”的冰冷操作,像一根刺,扎得他浑身难受。

    “唉!”他最终只能重重叹息一声,颓然道:“只可惜……韩王的威信,经此一事,又不知要折损几分了。”

    他明白,韩沥这么做,本质上也是因为对韩王朝廷的不信任——不信其能保护,也不信其会持续保护。

    “好了,这事翻篇。”韩沥摆摆手,像是要挥开什么不愉快的东西。他看向张良,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子房,你今天看了这么多,听了我说这么多。你有没有没想过,我做的这些事,或许……根本就没怎么考虑过‘道德’?”

    张良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你要说完全没考虑,我不信。你不是那样的人。”

    但随即他也露出了疑问:“可当你决定这么做的时候,就不能考虑考虑融入一丝道德感吗?”

    “当然考虑过。”韩沥幽幽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可我要是在每个岔路口,都先坐下来掰扯清楚哪条路更‘道德’,哪条路更‘仁义’……那很多人,就等不到我扯清楚,已经死了。”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像锤子砸在张良心上: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活都活不下去,还谈什么道德仁义?”

    “总得有人先去做那个‘恶人’,去做那些不漂亮、不光彩、但能让更多人活下来的事。既然是我起的头,那就从我开始吧。”

    张良痛苦地闭上眼睛,复又睁开,眼中满是挣扎:“可这样……你这样行事,会变得越来越‘非人’!我无法指责你救人的结果,因为你确实救了。可如果只因为结果是好的,就默许手段的酷烈……这真的还能算是‘善行’吗?!”

    “那你别把它当善行不就行了?”韩沥忽然摊开双手,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破罐子破摔的轻松表情,“你就当这是彻头彻尾的恶行,然后站在道德高地上,狠狠地批驳它、唾弃它。这样,你心里会不会好受点?”

    “我做不到!”张良几乎是赌气般偏过头去,不再看韩沥。

    就在这时,韩重端着东西回来了。一个玉质的小瓶,几块崭新的白布。

    他看见张良偏着头气鼓鼓的样子,又看看一脸无奈苦笑的韩沥,只能摇摇头,默默把东西放在榻边的案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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