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重那辨识度极高的、带着金属质感的粗嗓门,此刻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怒火,在喧嚣的背景音中冲天而起,震得人耳膜发痒。

    这位平素沉默刚毅的护卫统领,此刻一手叉腰,一手指点着面前七八个瘫坐在地、或扶着墙根、对着木桶呕得撕心裂肺的女子。

    那些女子穿着统一的素色衣裙,但此刻上面沾满了污渍,脸色惨白如纸,显然受惊不浅。

    “每月月俸拿的不少吧?!嗯?”韩重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公子体恤,临时调你们来医堂帮忙,给的可是加重俸!双倍!三倍!结果呢?就知道吐!吐!吐!”

    他气得在原地踱了两步,猛地转身,指着医堂那灯火通明却仿佛散发着血腥气的大门:

    “看看里面!公子还在里头专心致志地给伤患缝合呢!一针一线,稳得手都不抖一下!你们也是做针线活的,绣花缝衣的手,怎么就不能跟公子一样,在里面多待一会儿?!看见点血、断肢、烂肉,就受不了了?!那前线的兄弟们在挨刀子的时侯怎么受得了?!”

    韩重的话像连珠炮一样,夹杂着对“公子”的心疼和对眼前景象的焦躁。

    这场面,让原本心情沉重的韩非等人,也不由得愣住了。

    韩重在这里如此气急败坏地训人,那韩沥……

    难道真的在里面亲手处理那些可怖的伤势?

    就在韩重骂得起劲,那几个绣娘呕得更凶的当口——

    “好了,韩管事——!”

    一道女声陡然从医堂大门内刺出。

    那声音并不如何尖利,却带着一种穿透嘈杂的淡漠,以及一种被极度疲惫和不断被打扰催生出的、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一个身影随即从门内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质地精良的深紫色衣裙,边缘绣着玄色的暗纹,本应显得神秘而优雅。

    但此刻,这身带着便于行动和美艳的劲装外面,却极不协调地套着一件粗糙的、染满深褐色与暗红色污渍的麻布罩衣。

    罩衣的袖口和胸前大片濡湿,散发出浓烈的血腥与药草混杂的气味。

    她的头发简单地绾在脑后,几缕发丝被汗水和血污粘在额角与脸颊。脸上蒙着一块同色的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而就是这双眼睛,让正准备开口劝解或询问的韩非,把话咽了回去。

    那是一双极其疲惫、却亮得惊人的眸子。

    眼底布满血丝,但眼神却像打磨过的黑曜石,冷静、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穿透力,瞬间就锁定了还在喋喋不休的韩重。

    只是在这个女人刚出来的一刹那,卫庄的眼睛瞬间睁大,却又眯了起来。

    “你在这里骂我的姐妹多一息,”女人叉着腰,语气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压抑,“不如进来多帮一息忙!不做精细活,光是按住那些挣扎乱动的伤患,总还行吧?!”

    “我很忙,公子也很忙,你能分担点忙吗?”

    韩重被她噎得一滞,脸上怒气未消,却又添了几分无奈,声音不由得低了下去:“我……我这不是不会嘛……刚刚想帮忙,笨手笨脚差点碰翻了药瓶,被公子给骂出来了……”

    “不会那你能不能给我闭嘴啊——!”

    女人突然毫无征兆地爆发了,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市井泼妇般的尖锐和怒气,勐地吼向韩重。

    “玛德!就听到你在这里吵吵吵!吵吵吵!烦死了!里面都快忙疯了你知道吗?!血流得跟小河似的,你在这儿跟一群吓得腿软的小姑娘较什么劲?!烦死了!滚远点!别在这里碍事!”

    这突如其来的、与她那身染血罩衣下劲装气质完全不符的怒骂,不仅让韩重吓得勐一缩脖子,也让不远处的流沙一行人集体愣住。

    也让卫庄愣住了。

    这个本该死亡的女杀手,为何突然死而复生?可为何又这么性情大变呢?

    韩重被吼得没了脾气,赶紧打圆场:“好好好,布一统领,是我不对,我不骂了,不骂了……你看,是不是也让公子稍微歇口气?他都熬了大半夜了……”

    布一?统领?

    韩非和张良交换了一个眼神。

    幻梦内部以“数字+一”为代号的管理者,他们已不陌生。

    但这位“布一”,气势也太独特了些。

    布一这才勐地喘了口气,压下火气,目光扫过韩非一行人,看到韩非的紫色锦袍和张良等人的气度,大概猜到来人身份不小。

    她没太多表示,只对韩重硬邦邦地说:“有客人来了,你去接待。别在这儿添乱。”

    说完,根本不再看流沙众人,转头对墙边那些缓过些劲的绣娘厉声道:“吐完了?没死就起来!洗干净手脸,换件罩衣,进来!再让我看见谁蹲这儿不动弹,这月的重俸就别想了!”

    绣娘们如同受惊的鹌鹑,慌忙挣扎着起身。

    布一放下叉腰的手,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冰冷的、澹漠的、仿佛对一切都失去兴趣的疲惫,转身撩开沾血的门帘,消失在医堂内那片更浓郁的血腥与灯火交织的光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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