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针与真言(2/4)
“才……才不是为了什么伟业呢!”
话音落下,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窗外的秋风,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而念端四周,那些堆积如山的、刻满了药方、脉象、病症笔记的厕筹,却在沉默中揭示着医家少女内心深处,那份不为人知的、对“伟业”近乎灼热的热切。
“噔、噔、噔。”
轻快而熟悉的脚步声,突然从楼下传来,打破了这片微妙的对峙。
韩沥和念端几乎同时抬了抬眼——这脚步声太熟悉了。
“啊,你荆轲大哥也来了。”韩沥的声音里带上了点调侃的笑意,他依旧趴着,只动了动手指,“看,每天都有两个大男人不辞辛苦地来看望你,还不满意?”
“嘁。”念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脸上那点窘迫迅速被一种故作的不屑取代,“呵呵呵……无聊。”
“欸,小端!”
荆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还是一身灰扑扑的短打,腰佩长剑,脸上挂着惯有的、带着点江湖气的明朗笑容。
只是这笑容在看到病房内情形时,微微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趴在床上、后背插满银针的韩沥身上,随即又看向坐在一旁、表情有些不自然的念端。
“早啊,荆轲先生。”韩沥趴在床板上,懒洋洋地挥了挥手。
“哎哟,沥公子。”荆轲快步走进来,蹲到床边,脸上是真诚的关切,“你怎么突然病了?前几日不还好好的?”
念端抿了抿唇,抢先开口,语气刻意放得平缓:
“昨天太子薨了。作为弟弟,沥公子忧思过度,昨晚没睡好,浑身酸痛。”
她说完,目光飞快地扫了韩沥一眼,又垂下眼帘。
(不能说惊恐……对他不好,对荆大哥知道太多也不好。)
她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哎哟,节哀。”荆轲闻言,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韩沥没扎针的肩膀,“没想到你们这么亲如兄弟……”
“噗嗤——哈哈哈……”
韩沥勐地把脸埋进臂弯,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笑声。
荆轲被他笑得一愣,不解地看向念端。
念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狠狠瞪了韩沥一眼。
“你啊你,念端大师,”韩沥好不容易止住笑,侧过脸,用下巴点了点念端,“你好歹想想,你是个医者,寻常阴谋波及不到你。可荆轲先生恰好是经常被寻常阴谋波及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笑意散去,变得认真:
“怎么可以随意隐瞒呢?”
念端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韩沥却已看向荆轲,直接问道:
“别告诉我你不知道,那个桥的问题。”
荆轲脸上的关切缓缓收敛。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声音低沉下来:
“旁人都说太子是意外落水。但那个桥……我后来去看过。”他伸出三根手指,比划了一下,“塌陷的那部分桥基,是被一块刻意嵌入的尖石破坏了受力。马车这种重物一压,必塌无疑。”
他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韩沥:
“那是场刺杀。手法很老道,但不算顶尖——胜在时机把握得太准,也太敢下手。”
“而且我告诉你,车厢里一定还有保险手段。”韩沥对此尤如观书一样地明显知道整体手法,“类似熏香一样的毒烟,让太子神昏迷乱,根本来不及反应,来不及跳出车厢,只能在水里活活溺死。”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银针在皮肤里细微的嗡鸣。
念端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滚圆。
荆轲却只是平静地看着韩沥,反问:
“这跟你有关系吗?”
“荆大哥!”念端急了。
哪有这么直接问的?!这不是把沥公子和自己都往火坑里推吗?!
韩沥却摆了摆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太子是夜幕的神主牌,动他就相当于动姬无夜。”韩沥的声音很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而我幻梦,是被夜幕庇护住的。”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灰蒙的天空:
“但是在我们众兄弟中,有个太子的有力竞争者。”
“……四公子韩宇。”荆轲缓缓吐出这个名字,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厌恶与无力的神情,“‘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机会太巧合了。”韩沥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听不出多少情绪,只有一种洞悉后的疲惫,“他一下就抓住时机了。反正如无意外,他就是韩国未来的王,何乐而不为呢?”
只是,当他面对韩国的灭亡之日,机关算尽误了卿卿性命时,会不会后悔如此激进地对待自己的兄弟呢?
荆轲盯着韩沥的侧脸,看了很久,才低声问:
“所以,你刚才笑……是因为念端说你‘忧思’?你其实没有忧思,只有……”
“恐惧。”韩沥接过了他的话,坦然承认,“太子生前,我从不主动结交。但其死后,夜幕内部结构大变,我现在脑袋上,多了个顶头上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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