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悬在中天,光却没什么温度,冷冷地铺在医堂后那片夯实的空地上。

    韩沥换了身无袖的灰布短打,露出的双臂线条匀称,不见过分虬结的筋肉,肤色是常年在户外的浅麦色。

    唯有细看时,能发觉他小臂至手背的皮肤纹理异常紧密,指节也比寻常少年粗大些,静垂时微微内扣,像某种蓄势的爪。

    荆轲站在他对面三步,依旧是那身不起眼的灰扑扑短打,手上握持着自己挑选的良品青铜长剑。

    这不是生死搏斗——因此他没必要一开始就收剑入鞘做预备式——不然没剑的韩沥在一开始就会死在出手法之下了。

    他脸上惯有的爽朗笑意收了大半,眼神平静,姿态是剑客特有的、介于放松与随时爆发之间的状态。

    “荆轲先生,”韩沥抱了抱拳,声音清朗,“请。”

    “沥公子,请。”荆轲回礼,眼神却在韩沥那双手上多停留了一瞬。

    他暗自调息,丹田内那口精纯的墨家真气开始如溪流般,沿着特定经脉悄无声息地向右臂、再向剑身导引。

    这不是为了增其锋锐,恰恰相反——他要让真气以独特的振动频率渗透剑体,微妙地改变青铜内部的应力分布,在某个临界点施加一点恰到好处的“引导”。

    青铜剑怎么可能被十年横练功给碰碎呢? 这是荆轲在面对一身无袖短打的韩沥时,一开始挺好奇的问题。

    一把青铜剑不过两尺多,质硬而脆。

    确实如果在碰上更坚硬物品时会发生碎裂,所以理论上来说名剑不是单纯的市面上的青铜剑——而是合金剑——由青铜、铁、金银和天外陨铁所共同打造的神兵。

    但想要碰碎青铜长剑嘛……至少得二十年横练功,而韩沥自己才十七岁——所以才十年功。

    不过,现在看到韩沥发功的方式后,他倒有些后知后觉了。

    (十年横练,专练双手双臂……)

    他心中默念。

    寻常横练功夫讲究均衡,浑身上下如铁桶一块。但专练双手双臂,意味着将所有的“硬”,所有的“韧”,所有的气血打磨,都集中在了这两只手臂和手上。

    这等练法极端,却进境快,对双手的强化也远非寻常横练可比——十年功,说不定真的能顶二十年功。

    他抬眼,看向韩沥。少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清澈,甚至带着点跃跃欲试的专注,仿佛眼前不是一场关乎尊严与未来无数麻烦的比试,而是一次寻常的功法验证。

    (信誓旦旦,兵行险招,却有稳固基础……)

    荆轲想起韩沥过往那些看似天马行空、最终却总能落在实处的谋划,心中那点不确定稍稍压了下去。

    他微微点了点头,韩沥回以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远处,一座三层酒肆的飞檐之上。

    紫女一袭紫衣,凭栏而立,身段婀娜,目光却锐利如针,穿过数百步的距离,牢牢锁住医堂后空地上的两人。

    秋风拂动她颊边发丝,她随手拢到耳后,红唇轻启,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叹:

    “真想不到,沥公子在神不知鬼不觉间,就得到了墨家统领荆轲的效忠,甚至还让其放水。”她侧过头,看向身旁抱臂而立的冷峻男子,“再加上一个正宗的医家传人……他这网罗属下的本事,是不是太强了些?”

    卫庄灰眸未转,依旧盯着下方,声音平直冷澈,如同檐角凝结的冰凌:

    “不。荆轲不是韩沥的属下。那个叫念端的医家少女也许是,但荆轲不是。”

    他顿了顿,补充道,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在陈述定律:

    “他只是没配他的剑,不代表不会动真格的。”

    “不动真格?那岂不是韩沥自寻死路?!”紫女倏然转头,美眸圆睁,看向卫庄,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荆轲何等人物?即便不用他那柄随身的剑,难道十年横练就能……”

    “荆轲没有杀意。”卫庄打断她,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断定,“而且,你也小看了十年专练双手的特化横练。”

    他终于侧过脸,灰眸瞥了紫女一眼:

    “那是将寻常横练十年的苦功与气血,全部压缩、凝练在一双手上。皮、肉、筋、骨、膜,乃至运转其间的内息,都只为‘坚硬’与‘摧毁’服务——因此就达成了所谓十年功顶二十年功的手部横练。”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韩沥那双在阳光下微泛异样的手掌:

    “所以,眼下这是一场相对放水,但依旧是真材实料的比试。”

    卫庄微微眯起眼,像是要看透那两人之间无形的默契:

    “我只是还不知道,他们究竟会如何界定这场比试的输赢。”

    “这个小弟弟,真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紫女摇了摇头,丰润的唇瓣抿起,流露出明显的不赞同,“把自己完全置身于天下剑客的对立面……这次若不是恰好有个荆轲愿意为他周旋,我们流沙此刻便会非常被动。”

    “不这样,他会死得更惨。”

    卫庄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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