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忽然顿住,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韩非。

    这句话的前半段,描述的何尝不是历史上原本的韩非?

    那个壮志未酬,身死秦狱的法家巨子。

    韩非敏锐地捕捉到了弟弟那一瞬间的停顿与复杂的眼神。

    他先是一怔,随即,脸上竟缓缓绽开一个洒脱而通透的笑容,那笑容里有着历经痛苦后的释然与好奇:“继续说。我真的很想听听,你究竟是如何既能坚持理想,又能在这淤泥潭里做成事情的。”

    韩沥受到了鼓励,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来:“首先,志向必须足够远大,远大到能照亮最黑暗的路。其次,脚步必须立足当下,从最微末、最不堪的事情做起。最后,也是最重要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声音清晰而坚定:

    “要做好‘自我’随时可能为理想粉身碎骨的准备。你的一切努力,只为了那理想有朝一日能够实现——哪怕实现之日你已不在,哪怕最终将其实现的,并非最初的你。”

    “但如果你在这漫长的坚持中,”卫庄的声音冰冷地插入,像一把精准的解剖刀,“所使用的‘手段’最终腐蚀了你的‘理想’本身呢?如果你变成了自己最初憎恶的模样?”

    “那么,”韩沥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平静得令人心寒,“那时的‘我’就已经死了。死去的是怀揣理想的那个‘真我’,活着的,不过一具被手段异化、被欲望填充的‘躯壳’罢了。”

    他看向卫庄,又看了看荆轲、韩非,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晚饭:

    “届时,你们谁有空,行行好,帮我把那具‘躯壳’埋了便是。别管那时的‘我’如何哀求、如何辩解,给它一个痛快——一剑捅死,一了百了。”

    满室寂然。

    这句话所带来的冲击,远比白亦非夜袭的消息更加沉重。

    那是一种将自我彻底工具化、将生命价值完全系于理想的、近乎残忍的决绝。

    “你……”张良脸色发白,想要反驳。

    “沥公子,何至于此!”荆轲更是激动地想要站起。

    韩沥却先一步抬手,止住了他们的话头。

    他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随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不容置疑的强硬:

    “不这样,姬将军、虎掌柜、白侯爷,会仅仅满足于‘威压’我?他们早就把我,连同幻梦一起,吞得骨头都不剩了!”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昨夜,白亦非再怎么为‘雪瓷’的计划感到愉悦,我最后都必须补上一句——‘为求理想与现实能有一线契合之机,我愿付出一切’。他今天在高处监视我又如何?‘但行好事,莫问前程’,这就是我抵御这污浊世道的唯一信条,也是唯一的铠甲。”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回荡在宽敞的房间内:

    “没有这份决绝,幻梦凭什么能在新郑立足啊?做梦吧!”

    “好。”

    一个平静的声音打破沉寂。

    卫庄看着韩沥,灰色的眼眸深处,似有某种东西被点燃:“我答应你。”

    “卫庄兄!”韩非、张良、荆轲、念端四人几乎同时出声,语气中充满了惊怒与不赞同。

    “非常之人,方可行非常之事,立非常之功。”卫庄无视了那些目光,他的视线只锁定在韩沥身上,“韩沥的气魄,比你们在场所有人都大。我不能辜负这份气魄。”

    他转而看向荆轲,话语如剑:“你受他理念点拨,剑心得以进境,更应在此时助他坚守此心。”

    “我自然会竭尽全力,但却是让他不必走到那一步!”荆轲毫不退让地瞪视回去,手已按上剑柄。

    “我支持荆轲兄。”韩非做出了决断,语气沉凝,他无法接受弟弟走向那种结局。

    “良亦然。”张良坚定地站在韩非身侧。

    念端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向前一步,站到了荆轲身边,用行动表明立场。

    卫庄不再理会他们,仿佛刚刚这场小小的对峙从未发生。

    他看向韩沥,将话题拉回现实:“但那是遥远未来的事。现在,我更想谈谈迫在眉睫的‘短期未来’。你们三人聚在一起,究竟打算做什么?可以透露吗?”

    “当然。”韩沥迅速恢复了那副无所谓的常态,仿佛刚才那段惊心动魄的对话只是日常闲聊。

    “那么,”卫庄的目光在韩沥、念端和荆轲脸上扫过,“你们打算干什么?”

    荆轲张口欲言,却见韩沥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手指,便立刻闭口,将话语权交还。

    韩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抛出了一个问题:“在回答我们做什么之前,我想先问问流沙的诸位:依你们看,我四哥上位之后,对夜幕,对流沙,究竟是麻烦多,还是利益多?”

    “当然是麻烦多。”张良不假思索。

    韩宇野心勃勃,绝非易与之辈,对任何现有势力都是挑战。

    韩非与卫庄则沉吟片刻。最终,韩非缓缓道:“麻烦必然增多,但利益……也并非全无。至少,一个更有野心、也更有能力的公子掌权,或许能牵制夜幕的部分精力。不过总体而言,眼下的麻烦是显著增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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