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成,第一试点区域将在新郑和南阳各选五个村,甚至比例数都能调。”韩沥向白亦非承诺道,就是有个小前提“但得新村。”

    新村,因为没有旧势力掣肘,没有既得利益者阻拦,他甚至把执行阻力都算进去了。

    但更重要的是,试点区域可以在新郑和南阳在比例数上进行调整——如果没人抢,新郑可以只需要一个村,而南阳可以让九个村都有医。

    这是彻底地利好白亦非。

    也因此,白亦非的咬牙切齿的症状开始缓缓平复了。

    他只能冷眼看着韩沥。

    “你在夜幕,”他说,“竟然敢做吃力不讨好的善事?”

    他的语气不是质问,是困惑。

    是“你怎么敢在狼群里喂羊”的、真实的困惑。

    而韩沥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天幕。

    夜已深。夜幕覆盖一切,没有星辰,没有月光透过树梢时留下的那层银粉——恰似他们的组织名,夜幕。

    正因为起这个名字,韩沥才投身进来——因为这名其实挺像模仿天的。

    然后他就开始提问:

    “侯爷,请为我解惑——”

    他收回视线,看向白亦非:

    “夜幕,真的有善恶之分吗?”

    天,真的有善恶之分吗?

    此问,白亦非也没有马上回答。

    他也只能抬起头,看着那片没有星星的天。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红莲忘了自己还在呼吸。

    然后白亦非终于开口了。

    却不是回答。

    而是另一个问题:

    “你父王生不出此心。你心从何而来?”

    韩沥对此回答:

    “我跟随虎掌柜多年。”

    他顿了顿:

    “治国之道,在我看来,如果实在不能或者不愿意施行仁政的话,为君者,最起码应当视民为钱币。”

    他看向白亦非:

    “士为金,民为钱。用之需计算。”

    ——这才是夜幕听得懂的语言。

    不是仁政,不是德治,不是任何会让白亦非皱眉的“圣人之道”。

    是效率。

    是把“救人性命”换算成“财富保值”的、冷冰冰的账本逻辑。

    白亦非没有再问。

    他只是看着韩沥。

    很久。

    然后他动了。

    他向前一步,抬手——那只常年握着冰晶权杖、从未真正触碰过任何人的手——落在韩沥肩上。

    轻轻拂了拂。

    像拂去一片看不见的尘。

    “夜深了,”他说,“去睡吧。”

    他的声音忽然很轻。不是温柔,是疲惫。

    “今天已经搅扰过多了。”

    韩沥躬身行礼,向白亦非道别:

    “侯爷也早些安歇。”

    他直起身:

    “若侯爷有闲暇,随时都可以来我府上大驾光临。”

    ——不是客套。是真心邀请。

    白亦非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韩沥转身,打了个哈欠,并抬手揉了揉后颈,像任何一个刚跳完舞、准备回去睡觉的十七岁少年——踩着月光,步伐松弛地朝庄园的方向走去。

    这次,他一点冷汗都没出,白亦非好像并没有给他什么恐惧——看来非叔也还是精明的贵族。

    随着韩沥的身影消失在树影深处。

    白亦非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原地,看着韩沥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侧过脸。

    月光下,他灰白的发丝泛着冷冽的银辉。他的视线穿过三十步的距离,准确无误地落在那株粗壮的树枝上。

    那里,两道身影隐在枝叶的阴影中。

    白亦非的嘴角微微扬起。

    那笑容很短,短到几乎无法被定义为“笑”。

    但它的存在本身——那得意,那骄傲,那不屑于掩饰的、居高临下的胜利者姿态——比任何言语都更锋利。

    然后他转身,红色软甲袍服消失在另一片树影中。

    红莲终于可以呼吸了。

    她不知道自己屏息了多久。

    她只知道白亦非的背影已经消失,弟弟的背影也已经消失,月光下的空地空无一人。

    她没有看卫庄,因为她知道卫庄就在自己身边,触手可得。

    但从白亦非出现的那一刻起,她的视线就从未离开过那个人。

    她死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每一次走近弟弟的脚步,每一次落向弟弟的目光。

    她要把这个人看进骨头里。

    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知道:她恨一个人。

    不是讨厌,不是害怕,不是公主对不喜欢的臣子的那种矜持的疏远。

    是恨。

    是“如果我有剑,我此刻会拔出来,并捅进去”的恨。

    她不知道为什么。

    她只知道弟弟对那个人说“随时都可以来”——那平静的语气,比她从小到大听过的任何拒绝都更令人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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