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每个人想要找他,理论上只有一个方法——一日之计在于晨,直接在他刚起床的时候堵住他。

    但起床之后他在干什么,就没什么人知道了。

    韩非只能硬着头皮回答:

    “他应该还在处置他那些奇思妙想的事情。”

    这是个非常中性的答复。但无奈在于,只能这样回答。

    韩王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悠悠地开口:

    “冬天了。听说小十四会十分活跃。”

    韩非和红莲对视一眼。

    “但他行事毫无章法,想一出是一出。”韩王的目光落在两人脸上,“如果你们冬天不怕冷的话……可以去帮帮他。”

    他的声音放缓,带着一种父亲特有的疲惫和关切:

    “很多事情,他不知道轻重,以为没问题。但真有没有问题……还需要你们这些哥哥姐姐们界定一下啊。”

    韩非瞬间想到了关键。

    父王是要自己借着红莲入驻幻梦为由,在冬季接触恢复人性的弟弟,探寻巨兽运行之道。

    这不再是他韩非一人的事情。父王甚至默许四哥韩宇也要这样做。

    因为十四弟韩沥有十年不拉亲人进入幻梦的习惯。这巨兽完全是弟弟凭一己之力构建起来的。

    但现在,这习惯终于打破了。

    甚至连夜幕都在乐见其成——因为他们也不知道,弟弟此举是不是人性损伤到极致的一种保险之道。

    他们连想让幻梦改成自己姓的野望都暂时没有。这说明幻梦的运行,复杂到连夜幕都看不透。

    而王室,则更要考虑——一旦幻梦连“韩”都不姓了,究竟该怎么办?

    私心上来说,韩王室是绝对不容许幻梦不姓韩的。过去是韩沥过于没野心,无法下手。现在红莲入局了,就更要利用好这个局势。

    甚至……

    韩非想到了更远。

    让幻梦不仅是国中之国,更要做成把韩国融进幻梦。

    这样,如果韩国的局势过于崩坏而不可救药,就只能靠幻梦这个大框架完成重建了。

    因为他很早以前就知道,幻梦是“无性”的。而“无性”的幻梦,完全可以“性韩”。

    当然,这是不得已情况下的最后手段。因为他本心不想拿别人的框架救一个无可救药的东西。他只愿意与韩共存亡。

    但他很怀疑——父王可能有这个拿幻梦当框架去存韩的想法。

    不然,哪来的十年五万人?

    不然,父王是如何如此理解沥弟的?

    有没有可能,父王已经在韩沥无名之治的掩护下塞进了大量的力量?

    不过,这不是现在的自己应该考虑的。

    韩非压下这些念头,躬身行礼:

    “儿臣告退。”

    红莲也马上行礼:“儿臣告退。”

    “去吧去吧。”韩王摆了摆手。

    两人转身,走出大殿。

    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红莲抬起头,忽然愣住了。

    天空飘起了雪。

    细碎的雪花从夜幕中落下,在灯笼的光晕里泛着微光。

    “下雪了!”红莲惊呼,声音里带着孩子般的惊喜,“冬天到了!”

    韩非看着飘落的雪,点了点头。

    周围的寺人立刻上前,给两人披上厚重的裘衣。毛茸茸的领子裹住脖颈,挡住了刺骨的寒意。

    韩非站在殿前的台阶上,看着那些雪花一片一片落进夜色里。

    父王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冬天到了。

    弟弟会恢复人性。

    而他们要做的,是去帮他。

    不是监视,不是审视,是帮。

    韩非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弟弟在医堂里说过的那些话,想到了新郑里来自幻梦的数千人此刻在夜幕中扫洒着街道,想起一直以来韩沥正在构筑的赤脚医计划。

    那个把自己活成“地”的人,会在冬天,活成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

    但他很想知道。

    “哥哥?”

    红莲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韩非转过头,看见妹妹正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自己。

    “要不,明天早上我们去拜访一下弟弟,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韩非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好。”

    他说。

    雪花落在他们肩头,一片,又一片。

    远处,新郑城的灯火在雪中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