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远。

    “但自从我听墨鸦说起过‘夜幕降临,梦魇诞生’后,我突然觉得我可以营造一句——”

    他看着白亦非,一字一顿:

    “夜幕降临,沉睡生幻梦。”

    白亦非的瞳孔微微收缩。

    “刚好就是——夜幕笼罩着幻梦。”

    韩沥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被这个发现震撼了似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甚至怀疑啊,北冥子前辈来拜访我,是不是因为我让夜幕这个词终于完成了天之行道?”

    白亦非的神情突然一滞。

    北冥子。

    道家天宗的太上长老。

    那个地位尊崇到近乎神话般的人物。

    他来拜访韩沥——是因为“夜幕被补全了”?

    真的……还是假的?

    白亦非得通过呼吸来缓释认知的惊恐。

    而韩沥看着他这副模样,在心里默默地补了一句:

    其实这是假的。

    北冥子有可能真的是为了这个,但至少在和他交谈时根本不是这些话题。甚至以上夜幕天之道论,都是他近年来催眠自己去相信的。

    因为他要设计一个疯子或者偏执者的思想,去对冲血衣侯白亦非的优雅美学暴力。

    但这确实是一个逻辑自洽的理论——谁叫你去取一个叫夜幕的名字呢?

    名字是不能随便起的,非叔。

    所以他继续说,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事实:

    “所以流沙跟我相性不合的。非叔,你放心吧,我不会放弃夜幕的。”

    白亦非突然开口。

    那声音有些涩,有些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不!你可以放弃夜幕的!流沙不好吗?!”

    韩沥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难为情的神色。

    “可流沙……”他斟酌着词句,“流沙不可能允许我屎里淘金啊。甚至他们太干净了,以至于一事无成——夜幕才是我的乐园。”

    他可怜天行九歌里流沙每个人的结局,但他永远都认为流沙的每个人都活该——方法错了,一切努力都白费。

    但韩沥的话,他的哲学还是伤到了近在咫尺的人。

    “唔——”

    白亦非发出一声短促的、压抑不住的干呕。

    他猛地转过头,不去看韩沥。

    “噹!”

    他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案上,不能再喝了。听着都恶心。

    屎里淘金……这是谁发明的词啊!

    韩沥看着他这副样子,也有些无措。

    “抱歉啊,非叔。”他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丝真诚的歉意,“这个我从来没有对他人说过,你算第一个。但……我早说了,不要听我推导的真相。它不美好,非常丑陋,但却是我认为的真理。”

    白亦非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恶心感。他转回头,盯着韩沥,目光锐利得像要把他刺穿:

    “那……你不是一直在认为韩国必亡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质问,也带着某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切:

    “夜幕是韩国天空,可你又相信韩国灭亡——这是何道理?!”

    他必须打击和质疑这个理论。因为一旦信了,或者有事实依据,他的自信就都完了。

    韩沥看着他。

    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他引用了一句荀子的话,声音平静得像深潭里的水。

    白亦非愣住了。

    韩沥继续说,目光落在杯中的酒渣上,那酒渣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我就想,在韩亡前,安安稳稳地让夜幕这个韩国的天空能稳妥地完成其守护使命。然后我能安排大家都能稳稳当当地有后路。”

    他抬起眼,看着白亦非。

    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狂热,只有一种奇特的、近乎疲惫的平静。

    “我……一直都在数着日子等呢。”

    作为从现代跑到这个时代的流浪者,一旦树立了韩国救不了的认知后,他就再没为韩国存续精神内耗过——但是每天他都得数着日子过,因为结果只是结果,等待从不是绝望,而是煎熬——甚至他总有种韩国能不能快点亡的急迫,因为他想翻篇了!

    这就是他理性和感性真正在争斗的事物。

    可深渊就是有些韩沥能接受的东西,白亦非永远受不了。

    因此,听完韩沥的话,白亦非的呼吸凝住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冻结的雕像。

    心里只有恶心又悲怆。

    他不知道该怎么辩。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毁灭这个思想异端。但又痛苦地听到了一个清醒的绝望者的哀鸣。

    数着日子等韩亡——这得多绝望于韩国的崩坏啊?!

    韩国真的有这么惨吗?

    他不想相信,更不敢相信。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像夜色一样浓稠。

    然后白亦非站起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