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沥却笑了。

    那笑容很短,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悲悯的东西。

    “一把好工具不仅需要主人觉得好用,”他说,“更要让主人能在工具损耗时选择的是安葬而不是丢弃。”

    墨鸦猛地转回头。

    他看着韩沥,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韩沥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

    他继续说,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道算术题:“看在五金的份上,听我一句劝——思危,思变,思退。”

    他看着墨鸦,一字一顿:

    “如此则不负君来不负臣。”

    墨鸦的瞳孔骤然收缩。

    “慎言!”

    那两个字几乎是脱口而出的。

    偏厅里安静了一瞬。炭火在铜炉里噼啪作响,窗外传来雪落的细碎声。

    墨鸦深吸一口气,吐了出来。

    “这话就当我左耳进右耳出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是刻意维持的,“我就当没听到了。”

    韩沥看着他,拱了拱手。

    “谢谢墨鸦先生。”

    墨鸦摆了摆手,把话题拉回正轨。

    “那么你需要我传话是问要不要送礼吗?”

    “不。”韩沥摇头,“礼是一定会送的。但这个礼送过去的时候,人要不要我在场,这是我需要您问的。”

    他站起身:“因此,我会带您看看这份礼物,然后带着这个映像替我回报给将军,并给我一个答复。”

    墨鸦也跟着站起身。

    “这礼……很重吗?”他问。

    他的经验是:如果人不在场,礼物可以是玉器、金器、绸缎。但如果礼物重到需要送礼人亲自到场,那一定是顶尖的重礼——要么情重,要么价值重。

    “是一套甲胄。”韩沥说。

    墨鸦的眉头微微皱起。

    若是一般甲胄,确实不需要亲自到场。将军府里不缺甲胄,刀枪不入的苍云甲没有,但最高级的鱼鳞甲都有一两套。

    “若是一般甲胄,您不需要亲自到场。”墨鸦不认为有什么稀奇的。

    “跟我来吧。”韩沥已经转身,向后院走去。

    墨鸦跟在后面,心里却有些不以为意。他不信韩沥能拿出什么稀奇的甲胄——苍云甲那种级别的宝甲,岂是随便能打造的?

    而如果不是苍云甲,那一般的鱼鳞甲其实也就这个价值罢了。

    但当收藏室的门推开。

    韩沥点着了灯。

    火光燃起的瞬间——

    金光。

    刺眼的金光。

    墨鸦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偏过头去。

    那光芒太盛了,盛到他第一反应以为是陷阱,是暗器,是什么危险的东西。

    但韩沥只是站在那儿,等着。

    墨鸦适应了几息,才慢慢转回头。

    然后他看见了那套甲。

    金甲。

    通体金光的甲胄,在烛光下泛着温润却刺眼的光芒。甲片细密如鱼鳞,一片压一片,层层堆叠,在光线下折射出无数道金色的光晕。两臂的甲片更大,堆叠成龙虾般的臂铠,线条流畅,充满了力量感。甲胄内衬着深色的秀袍,金与黑相互映衬,华贵到了极致。

    墨鸦的呼吸顿了一瞬。

    他见过甲胄

    。将军的收藏室里就有鱼鳞甲,每一件都是能工巧匠数年心血。但那几件加起来,都不及眼前这一套的震撼。

    因为这不只是上战场的甲胄这么简单了。

    这是艺术品,是一件礼器。

    “此甲每片甲片都由镀铜之细小铁甲片仿效鱼鳞堆叠绑缚所成,”韩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淡得像在介绍一件普通的器物,“因此见之如同金甲。两臂则以大甲片堆叠形成龙虾臂铠。另有内衬秀袍——穿戴此甲,可称秀袍金甲者。”

    其实,这就是一种明代高级武将的总兵鱼鳞甲——只是,借着铁一和木一的技术堆叠,加上布一的协助,上千人轮流合力打造让这套甲终于得以问世。

    时间上,这套甲并没花太久时间,就是物料稍微贵了点——但如果只做这一件的话,也花不了太多钱。

    墨鸦没有第一时间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套甲,看着那些细密的鳞片,看着那流畅的线条,看着那刺目的金光。

    然后他开口,声音有些涩。

    “十四公子,此礼……太重了。”

    他收起了惯常的玩味,那张苍白的脸上,此刻只有认真。

    将军不缺鱼鳞甲,这是事实。

    但这一套的视觉效果太好,太震撼,太独一无二。匠心独运四个字,已经不足以形容它。

    将军必定喜欢——因为他看着都觉得眼热。

    但问题就是,这礼挺重,基本上需要韩沥亲自到场,由将军接见以示重视——但问题来了,如果将军心里难受,见还是不见呢?

    而韩沥只是对此点了点头。

    “若将军对见我有疑虑,只需要韩重将此甲送到将军府上即可。”他说,“若允许我亲至,则也是沥之荣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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