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韩沥其实在弹此曲时,虽然用了心,但没有抒他自己的情——可现在看来,古人联想能力真太好,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想到什么。

    他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等着。

    等着有人从那画面里走出来,等着有人从那音乐里醒过来,等着有人先开口。

    而他还在等一件事,这整个刚刚听到了杀伐之音的风花雪月之所,会是谁会突然大喊煞风景的——

    咆哮。

    “哪个杀千刀的在这里弹这破曲子!”

    那声音从外面传来,粗野,暴躁,带着一股酒气和怒气。

    “发癫了!”

    来了。韩沥对此心中哈哈笑。

    而被这声煞风景的咆哮打岔,流沙的所有人都露出了一副怒容,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不是尴尬,不是恼怒,是另一种东西——像一根绷紧的弦,终于被人拨动了。

    紫女第一个站起来。

    她的动作很快,但脸上没有怒意,只有一种无奈。

    她是紫兰轩之主,她知道这种场合需要有人去打圆场。虽然杀伐之音确实不应该在紫兰轩这等场所,但她不后悔——因为是真的享受。

    她愿意去打这个圆场,只是为选择去支付代价。

    但她还没来得及迈步——

    “砰!”

    韩非一巴掌拍在案上,站了起来。

    那张永远从容的脸上,此刻没有一丝笑意。

    只有一种东西——郁气。

    他今天听了太多难受的东西,从秦燕地缘问题到夜幕的真相再到两个无解的问题,从弟弟的坦白发泄到这让他难受却又十分享受的音乐。

    结果……还有人敢打断自己的感悟。

    韩王子的面子就这么下贱?!

    他需要发泄。他需要一个人,一个靶子,一个能让他把这一切都砸出去的东西。

    那个咆哮的人,就是送上门的沙包。

    他抬脚就要往外走。

    但有人已经先一步走出去了。

    是张良。

    少年儒者,荀子的再传弟子,相国之孙——此刻走在最前面。

    因为他既不打算让紫女去打圆场,又不打算让韩非尽情发火——但他会用相国之孙整一整这个登徒子——别在人享受音乐时煞风景。

    而看着相继出去的三人,卫庄没有动。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韩沥看着他如此镇定,忍不住开口夸赞:

    “还是卫庄兄你看得开。哪有听个曲子,都听完了,只是感受中断了就得出去找茬的呢?”

    卫庄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灰色的眼眸里,没有情绪,只有陈述。

    “我已经记住了他的声音。”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并准备给他一剑。只是先让他们发通火而已。”

    韩沥愣了一下,他都感觉服了。

    “不用吧?”他下意识地说,“在风花雪月之所演奏杀伐之音确实是我的不对,是我这边的过错啊。”

    “但却是你在演奏。”卫庄看着他,一字一顿,“而我们都同意了。他骂出口,就意味着侮辱了你不说,侮辱了我们所有人——这是找死。你可以不在意,但我们必须在意。”

    韩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好吧。”他尊重这点。

    他直接看向弄玉。

    而弄玉坐在那里,低着头,没有说话。但她没有反驳卫庄的话。

    她默认了。

    韩沥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也是自己这十年过于没有跟贵族往来了,导致根本不知道这里的潜规则。

    但话又说回来了,把时间花在贵族身上,难道对他可悲的未来,对韩国的灭亡有一点延缓的作用吗?

    没有。

    三十年功夫,七国的贵族就成街边骨。能最终活下来的寥寥无几。反而是屠户、车夫和亭长之辈,最后成了新的贵族,新的帝王。

    血脉,反而是维系生命安全中最没用的东西之一。

    他靠在椅背上,等着。

    等那三个人回来。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韩非第一个走进来。他的脸上,那股郁气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特的、近乎满足的神情——像刚吃了一顿饱饭。

    张良跟在后面。少年清秀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一丝韩沥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愧疚,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我做了该做的事”的平静。

    紫女最后一个进来。她的脸上,只有无奈。

    “那个……是谁在抱怨呢?结果怎么样?”韩沥问。

    韩非摆了摆手,那动作随意得像在赶一只苍蝇:

    “不用在意他是谁。”

    “我也不认识他。”张良摇了摇头,语气平淡,“他甚至不认识我。”

    紫女……她只是看了一眼沉默的卫庄。

    “尽量不要把血溅在紫兰轩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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