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一声笑(3/4)
相符的音调,从琴弦上流淌出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抛开韩沥的拟声,弄玉此刻弹出来的是一种完全不同于这个时代常见的音乐——但大家都听得懂,因为这就是宫商角徵羽——的倒过来版本。
但一演奏出来,甚至不同于《沧海珠泪》——那首弄玉赖以成名的韶乐。
但没有人说话,因为他们都在听。
当弄玉的琴声奏响到一定时刻,韩沥的笛子终于贴上了嘴唇。
“吁——”
一股悠扬的笛声开始在房间里流淌。
那笛声不像杀伐之音,不像宫廷雅乐,不像任何他们听过的正乐曲调。
它像山间的风,像林间的溪,像某个秋日午后,一个人独自走在落叶铺满的小径上。
而更让他们惊讶的是——弄玉竟然无师自通地在这笛声幽鸣的同时,点缀几个音来相送。
不是抢,不是跟,是恰到好处的点缀。像月光给夜色镀上的一层银辉,像晨露给花瓣添上的一抹晶莹。
要知道,迄今为止,这首歌可是第一次被奏出来,唱出来。
韩沥的眼里也闪过一丝惊讶。
确实有水平。
而在不需要笛声的时候,他再次开口拟声,模拟记忆里的琴调。
而弄玉,一调不落地将韩沥嘴里的拟声回归为真实的琴音。
一来一往。
像对话。
像两个相识已久的人,用音乐完成了无言的交流。
“吁——”
笛声再起。
这一次还是笛声独奏。
那笛声里,人们仿佛看见一个人步行在密林。静谧,空灵,享受着静夜的安宁。但林子里有空谷,谷里有回响。不是孤独,是独处。
一声琴声。
一声笛声。
一声琴声。
一声笛声。
……
交替演奏,像两个剑客在相互比剑助兴。没有胜负,只有酣畅。
最后,琴声作为这段乐曲的结尾。
余音在房间里回荡,一圈,又一圈。
然后韩沥开口了。
“沧海笑……滔滔两岸潮——”
“浮沉随浪记……今朝——”
荆轲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的眼睛睁大了,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了大江。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都被那滚滚波涛卷走。
但有一个身影,站在江边,背对着咆哮的江水,面向着西来的秦军。
鲁仲连。
那个宁愿蹈海,也不愿事秦的义士。
那个“一笑却秦”的千古风流。
荆轲的呼吸凝住了。
但豪情以一句话的形式让荆轲明白了。
“苍天……笑,纷纷世上潮——”
“谁负谁胜出……天知晓——”
韩非闭上了眼睛。
他听见的不是歌声,是韩沥的声音——但那个声音里,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东西。
不是疲惫,不是无奈,不是痛苦。
是不在意。
韩国又怎么样?秦国又怎么样?如果一个人知道了这些组织的最终命运,真的会有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挽救的心志吗?
恐怕没有。
但韩非不怪弟弟。
为了维系韩国十年,他尽力了。
并落得个人性尽失的下场。
随着韩沥一旦被秦国发现并带走,那维持韩国的接力棒,只能靠哥哥来扛了。
韩非的嘴角微微抿紧。
——我接。
他在心里说。
卫庄没有闭眼。
他只是看着韩沥,看着那个唱出“谁负谁胜出天知晓”的人。
胜负难道真的只能靠天知晓吗?
他是纵横家。他的师门教他“决”——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确的选择。韩沥不一样。韩沥基本上就是将一切弱点让出去,让天,让命运来为自己决。
这在他看来是懦弱的。
但从结果上来看——如果这才是对的呢?
卫庄的眉头微微皱起。
但他又真的接受不了不能由自己去主动决——可是他唯独怕决错!
但韩沥的活法告诉他:有时候,不决,才是对的。
卫庄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
“江山……笑,烟…雨…遥——”
“涛浪淘尽红尘俗世知多少——”
紫女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雪花。
十七岁少年,真不应该唱“红尘俗世知多少”。
但他还是唱了,而且唱得应情应景。
她隐约清楚,韩沥可能除了对他自己的红尘不甚了解外,可能真的对除他以外的红尘俗世知太多。
而这知太多,也意味着他跟自己一样,必须苍凉。
而张良的眼眶微微发热。
他看见的不是眼前,是史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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