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而韩沥已经继续开口了。

    “所以你看,你就是因为不懂我所以才贸然地来接触我。”他说,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坦诚,“你的太一陛下一定有按兵不动、只准观察的命令——你的到访,反而违背了祂的命令。”

    月神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怎么知道?!

    太一陛下的命令,在一切行不通的时候确实是这样——

    但如果既不能销毁此物,也不能清除此人的话……观察即可。

    而她和韩沥的对话,已经远远超出了“观察”的范围。

    “为什么?!”月神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惊慌,“你为什么能猜到太一陛下的命令?!”

    韩沥看着她。

    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

    “就一个问题。”他说,“就一个关键问题——阴阳家对‘道在屎溺’这句话,是不是只能装作不在意的?”

    月神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苍白。

    道在屎溺。

    庄子的话。

    道无处不在,甚至存在于最污秽的地方。

    但对于自号为神的阴阳家而言,这句话太脏了,太俗了,太……太不符合她们的身份了。

    她们只能装作不在意。

    因为一旦在意,就意味着她们必须承认——道,和她们一样,存在于每一个角落,包括那些她们不愿踏足的地方。

    韩沥看着她变色的脸,忽然伸出手,轻轻往下压了压。

    “放心,我不是让你马上承认这句话。”他说,“这句话,作为你们的太一陛下,一定有办法去解释好。”

    他顿了顿。

    “但我为什么要提这句话?因为我要告诉你一个我和除了道家和阴阳家以外的百家都可以谈得来的原因——”

    他的目光落在月神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特的、近乎坚定的东西。

    “我是“道在屎溺”这句话在字面意思上的践行者。”

    月神愣了一瞬。

    然后,她明白了。

    她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惨白。

    她抬起手,捂住嘴巴。

    那动作很慢,很机械,像是身体本能的反应。

    因为当她意识到韩沥真正在说什么的时候,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从胃里翻涌上来。

    “是的,我爱屎里淘金。”韩沥的声音继续传来,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我正在做,而且一直没停止去做屎里淘金的事情。”

    他看着月神,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奇特的、近乎虔诚的认真。

    “关键的问题在于,我成功从屎里淘出了金——这是所有在跟我合作,而且知道我底细的人都知道的事情。”

    “哕——!”

    月神再也忍不住了。

    她猛地从位子上跳起来,踉踉跄跄地冲向正堂大门。她的动作很狼狈,完全没有了之前的从容和优雅。

    “砰——!”

    门被撞开。

    冷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

    月神冲进庭院,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雪落在她的紫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颤抖的脊背上。

    因为实在太恶心了。

    而书房里,韩沥只是无语地靠在椅背上。

    他端起面前的沃汤,喝了一口,解解渴。

    唉呀,招惹我干嘛呢?

    跟阴阳家一个路数的非叔都被我整干呕了——他可是既得利益者。

    好在没等多久,门就被重新推开了。

    月神走了进来。

    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紫色的长发上还沾着没拍干净的雪花。她的步伐很慢,很稳,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旁,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口仰了进去。

    苦涩的茶液滑过喉咙,压下那股还在翻涌的恶心感。

    然后她放下茶杯,看着韩沥。

    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有崩溃,有委屈,有恐惧,还有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绝望。

    “我也不想来。”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哭腔,“可是你和燕丹之间为什么会扯到阴阳家?!”

    韩沥看着她。

    然后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道算术题。

    “因为燕丹现在有杀了我后的既得利益好处啊。”

    他一字一顿。

    “我一死,韩国崩了,秦国东出之策延缓三五年。那当兵锋来到燕国的时候,就延缓了可能十年左右。”

    他看着月神,反问了一句:

    “十年啊,大争之世能有多少个十年的机会呢?”

    月神的身体微微颤抖。

    “可为什么荆轲说,一旦他这样做了,燕国反而会亡国?!”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绝望。

    “为什么?!”

    她直接承认了偷听——为了找到局势的切入点,她直接承认偷听了墨家巨子和荆轲的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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