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所有楚人也罢、越人也罢,都以为是上苍给我们的诅咒。原来竟然是因为水中有生灵,蛊虫之说真没错……啊。”

    最后那一声“啊”,像叹息,又像恍然大悟后的悲凉。

    肥一点了点头。他是百越人出身,此刻那张圆脸上没了平日的笑意,只有后怕。

    “楚人如此,越人就不用说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小时候,村里有人突然就死了,上吐下泻,几天人就没了。大家都说是得罪了河神。现在想想……可能只是喝错了水。”

    木一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里带着自责——那种“早该想到”的自责。

    “我们墨家手里有放大之镜,用它看过木纹、看过矿物、看过玉石,却从没想过用它看水。”

    他看向韩沥,那双眼睛里只有懊悔。

    “早发现,数千年来,多少人可以免于死于水虫啊!”

    铁一站在他旁边,这个公输家出身的人,此刻也是一脸愣怔。他还没完全消化这个真相,但已经被裹挟着接受了。

    “别说你们了,我们也不知道。现在我们都还是愣的。”

    他苦笑了一下。

    “现在接受的最多的订单都不是军械了,而是显微镜——啊,公子真乃神人。”

    “别别别!”

    韩沥马上伸手阻止,语气里带着一丝慌乱。

    “我就一普通人,发现得早。”

    布一开口了。

    她原本是来源于罗网的女杀手,平日里话最少,表情最冷。但此刻,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奇特的、近乎平静的东西。

    “我的哥哥也是……不知道怎么上吐下泻死了。”

    她顿了顿。

    “反正……为了养好我弟弟,我就被送去当绣娘了。”

    红莲站在一旁,听到这里,忍不住问了一句:

    “那你弟弟呢?活了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布一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死了。爆发了大疫,我一家人都死了。”

    她的嘴角微微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所以我挺自由。”

    红莲被这句话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韩沥站在一旁,听着这些陈述,一句话都回不了。

    每一句话都没有骂他。

    但每一句话都在影射他。

    你早该告诉我们。

    你早该说出来。

    管一忽然开口。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也有欣慰。

    “公子,我们理解您怕真相说出来引发的dòng • luàn ——我们已经看到了,全新郑都在忙着屯柴火和燃料。您大力开发根本没什么人用的石炭是对的,现在石炭总算用上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但我更感激您能说出来……因为我们总算对过去亲人的牺牲有了交代,对后续亲人的逝去有了心理准备。”

    “是啊,是啊。”

    一众“一”都附和道。

    韩沥的脸已经快要彻底绷不住了。

    管一看着他,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走吧,公子,得给他们致辞了。”

    韩沥点了点头。

    他走在所有人的前方,开始拿手使劲抹着脸。

    幸运的是,他从不像某些男性贵族一样抹水粉,所以抹脸除了抹一手油以外,什么事都没有。

    但这种抹脸能给他一种快感。

    抹呀抹的,能抹个不停。

    不过他还是停下了。

    因为得致辞了。

    韩沥深吸一口气,走向祭台。

    他今天戴玄冠,穿玄端服,一身黑色祭服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庄重。

    那四百个牺牲者家属站在台下,沉默地看着他。

    韩沥的目光扫过他们,又落在那块精美的石碑上。石碑上刻着殉国英烈的名字,一笔一划,清晰如昨。

    他开口。

    每一个字,都用雅言念出来,庄重而肃穆。

    “幻梦之主韩沥,敢用特牲、清酒、时果,告于殉国英烈之灵:惟尔等忠勇,为国捐躯,魂归泉壤。沥虽不德,敢忘尔功?今立野碑,以志不朽;著之野史,以传后世。尚飨!”

    祷文念完。

    他亲手将写着祷文的丝帛投入火中。

    火焰“呼”地窜起,将那片写了字的丝帛吞噬。

    韩沥站在那里,看着火焰,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按照管一和张良设计的流程,进行一板一眼的操作。

    今天,他就是个傀儡。

    在根本不在场的张良和在场的管一的控制下,完成着一系列动作。

    最后,是将清酒洒向各方——三杯酒,敬天,敬地,敬人。

    这一次私祭,可以说是第一次用上了最纯的勾兑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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