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韩沥的歌声又开始循环了,这次愁思的是他夜幕的盟友们。

    权利场上是无情,这是不成文的自知之明。

    但再无情,不代表不想要情,不想要真情——不想要一个可以让自己托付的人。

    尤其是,一辈子汲汲营营,陡然发现自己身边其实无人可依的时候。

    更在于他们还听到韩沥诚挚的,不带感情却用心的歌声的时候。

    最远处的白亦非已经不由自主地偏过头去。

    他现在能依靠什么?表妹吗?那是血缘而已,而且表妹也对自己有算计。

    也许二十年前有那么个别的可能……哼,但现在……估计不可能了。

    韩沥啊……白亦非叹了口气,你到底看到了什么,让你对韩国绝望,对人更绝望。

    对韩国绝望我能理解,但对人绝望是为什么?

    我不理解——而且我也后悔来了,尤其是我还碰巧地听到了这一切,听到了你用心不抒情的歌。

    而在顶层包间上,明珠夫人和翡翠虎实际上都在暗中用身体痛苦的方式让自己免受失态。

    他们现在好后悔过来,而且更后悔没提前问问韩沥要演什么。

    不然也许可以提前离场,来逃避内心的拷问。

    什么拷问呢?

    我做了这一切,我达到了这个位置,我获得了眼前的一切,究竟为了什么?

    我自己满意吗?

    答案,他们根本答不出,也面对不了。

    此刻的夜幕三凶将,都生出对一人的极度嫉妒和鄙视。

    姬无夜!你拉不下脸来这里,你懒得来,韩沥也懒得展示给你——于是你永远不需要经历这直抵内心的拷问。

    但你也好可怜——你得到了韩沥的忠诚,却是韩沥主动给你的——一旦韩沥身心完全从韩国抽身而去,你还拥有什么?

    而一旦他开始变心,你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这歌声的杀伤力甚至是不分敌我的。

    因为此刻的布一就得偏过头去,尽量不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眼中的晶莹。

    她得轻微地拿手指悄无声息地拭去眼泪。

    她一直还记得自己在罗网时的原名——黑寡妇。

    她知道自己是怎样变成黑寡妇的:被情所伤,在学会了拿无情丝作为杀敌手段后,把负心人——也是个杀手——给干掉了。

    而自此在逃避追杀时加入了罗网。

    但从如何进罗网,到来到了幻梦的这段记忆,她丝毫想不起来了。

    可是,当这首从她的主君韩沥嘴里唱出的歌落入她耳中时——

    她陡然全想起来了。

    她加入罗网,是因为一个叫黑白玄翦的男人救了自己。她心怀好感,因此矢志跟随。

    她……理应无情,却好像又一次付出了感情。

    然后她好像又一次死在了罗网的杀手下——因为要报答玄翦的恩情。

    不,不一定。

    因为她又想起来,八玲珑……好像是一个人……又不对,八玲珑不是八个人吗?

    啊——但她现在唯一能确定的事情是……黑白玄翦本身就是个古怪的男人,他当时只有仇恨。

    最后,现在重新复活的她还是处于罗网的控制之下,并且当了这个布一。

    而卫庄,这个三年前和他师兄、纵横家纵剑传人盖聂还和自己对抗过——她惨败重伤。

    但现在她根本不在乎卫庄找自己麻烦,她隐隐希望卫庄戳破她的真实身份,让她肆意妄为一次。

    但她更明白,卫庄已经不敢了,或者说他不需要了——因为她这次很不凑巧地被罗网派遣,服务于一个没有情感、不接受任何联结的主君手下。

    他已经不需要自己的情感投入,不需要自己的生死效忠,他就需要自己办成事。

    过去,她付出情感,负心的情郎和只剩仇恨的刀接受了她的付出,却给予她死亡。

    现在,她付出了什么都不知道,但韩沥一概不受。可现在她却成了自己的主人,成了幻梦重臣——成了罗网正式倚重的工具。

    罗网视一切都是工具,但对于自己,他们已经看做了最重要的工具——因为他们对幻梦志在必得,而且韩沥对罗网的不设防和利益给的太大方了——大到罗网被利益压倒了恐惧。

    这真是巨大的讽刺,要知道韩沥可能根本不知道罗网的入驻存在,他只是给了自己巨大的信任,却从不接受自己的效忠,根本不在意可能的背叛。

    这让已经绝望的自己……都莫名其妙地重新诞生了心志,并产生了一个……永远想不通的疑问。

    韩沥……你为什么不像世人那样接受情感?我不祈求你接受我的,但为什么不接受其他人的呢?

    你究竟看到了什么?你根本没被任何人伤害过,你是主动变空的!你跟黑白玄翦不一样,但你比他更令我好奇。

    为什么,我除了把一切目光都注视在你身上外,其他的什么都做不了。

    以至于……当我终于在你的歌声里回想起我最不堪的过去时,我都只是拭去一道泪,别的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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