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与人(1/5)
子时,庄园外的树林。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枯叶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辉。
韩沥站在林间空地中央,刚刚完成了八部金刚长寿功和子午净身功的晚课。
这是他保持了十年的习惯——无论身在何处,无论多忙多累,这两套功法一日不能断。
但选择庄园的最根本原因,还是他在庄园,就能找到个小树林练完功后唱歌。
他也知道这个消息已经传出去了,每次他一唱歌,一起舞,附近总会有窥探的目光。
但他不在乎,反正他就是要这样做。
子时练功后的唱歌跳舞是他给自己划出的一方净土。
在这片天地里,没有五大夫的爵位,没有幻梦的万钧之责,没有夜幕的明枪暗箭,只有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在月光下独自面对自己的身体和呼吸。
不过今天有点不一样。
他刚要收势,准备在自己脑海里点歌的时候,突然感到一阵心血来潮。
不是血衣侯。
白亦非的气息他已经熟悉了,那种冰寒刺骨的压迫感,不会让他产生这种奇特的悸动。
也不是白凤。
墨鸦和白凤现在被新郑城里一摊子烂事缠得脱不开身,哪有闲工夫来郊外盯他的梢。
这是一种陌生的、却并不令人警觉的感应。像两道潜流在看不见的地方交汇,无声无息,却激起了细碎的涟漪。
来的人不止一个,而且修为极高。
说不定,是两个百家呢?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待会就不能随便唱什么了,得唱个有身份一点的。
他心中一动,缓缓放空心神,双手自两侧缓缓抬起,如托日月。
正是太极拳的起手式。
“太极者……无极而生。”他的声音很轻,在空旷的林间却格外清晰,像一滴水落入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他的双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掌心相对,如抱圆球。
“动静之机,阴阳之母。”
身体微微下沉,重心右移,左手下按,右手上掤。
他练的已经不是后世的陈氏太极,也不是杨氏太极,而是一种自南宋而起的太极十三势。
太极拳——一名长拳,又名十三势。长拳者: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也。
“阴不离阳,阳不离阴。阴阳相济,阶及神明。”
他的身体开始移动,步伐沉稳而轻盈,像在水面上滑行。脚下的枯叶被内劲带起,在靴底打着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十三势者:掤、捋、挤、按、采、挒、肘、靠,进、退、顾、盼、定也。
“心静身正,意气运行。”
双手掤出,如托重物,气贯指尖。
掤、捋、挤、按,即坎、离、震、兑四正方也。
“开合虚实,内外合一。”
身体左转,右手捋带,左手随势而进,一捋一挤之间,气息流转如环。
采、挒、肘、靠,即乾、坤、艮、巽四斜角也,此八卦也。
“运柔成刚,刚柔并用。”
采劲突发,如鹰隼攫兔;挒劲横出,如利剪裁帛。肘靠相随,贴身而发,气势陡然一厉。
进、退、顾、盼、定,即金、木、水、火、土,此五行也。
“太极阴阳,有柔有刚,刚柔并济,劲发自如!”
身体猛地一沉,双足钉地,气沉丹田,周身劲力骤然收束,如百川归海,万法归一。
合而言之,曰“十三势”。
随着他运转太极十三势时同时运起万川秋水,整个人宛如进入了深度入定一般,除了口里念诵太极拳论以外,身体在根据记忆里的经验下意识运劲,一招一式无不如意。
呼呼——拳架起落之间,无风自动,虎虎生威。
但威猛之中又藏着另一种东西——当他的动作慢下来时,又如同汩汩细流,润物无声,每一寸肌肉的舒展都恰到好处,每一次呼吸都与动作严丝合缝。
周围的气流已经被他的内劲鼓荡起来。
那不是狂风,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空气中缓缓搅动。起初只是微微的扰动,但随着他的动作越来越圆融,那股力道也越来越强。
落叶开始不安分了。
先是离他最近的那几片,被气流卷起,在半空中打了个旋。然后是稍远一些的,一片接一片地被吸了过来,像被什么看不见的线牵着。
渐渐地,落叶们不再各自为战。它们开始围绕着韩沥旋转,形成一个越来越大的螺旋。那螺旋在月光下泛着枯黄的光泽,像一个小小的星系,而韩沥就是那个星系中心沉默的黑洞。
而韩沥已经彻底进入了无念无想的境界。
他的意识没有消失,而是变得像一面湖水——澄澈、平静、倒映着天上地下的一切,却不被任何一片落叶扰乱。
他知道有人在附近,不止一个,而且修为极高。
他不需要去感知他们的具体位置,因为他们的气息已经融入了这片被他搅动的气场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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