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沥公子吧。”逍遥子率先挺直身体,拱手道。

    “沥公子。”赤松子也改了口。

    “两位掌门。”韩沥回礼。

    夜色中的树林安静下来。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在三人身上洒下斑驳的银光。

    逍遥子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的关切。

    “不知新郑局势如何?”

    韩沥沉默了一息,然后缓缓开口。

    “像团乱麻,缺把锋匕。”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林间格外清晰,“本地大势救不得,只能螳臂当车,虽可悲可叹……但其实徒耗心志,只能感念几百年韩国……终究有几个苦心人,只是难逃天地人寰。”

    逍遥子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听出了韩沥话里的意思——不是不救,是救不了。不是无心,是无力。

    这种清醒的悲观,比盲目的乐观更让人难受。

    但紧接着他也还是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者的宽慰。

    “沥公子能逆天时而行,救下数万流民百姓,已是千秋万德,纵坐视一国之衰亡……也是大势难当。”

    他没有说“你应该救”,也没有说“你不该救”,只说“大势难当”——虽然这是天宗一贯的态度:顺其自然,不强求,不妄为,但韩沥能把“人道有为”这四个字做到极致,做到了以人力代天道的的程度,某种意义上就是人道的大胜。

    “更有甚者,”赤松子继续接过话头说道,目光落在韩沥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近乎赞叹的光,“人道有为推演到极致后,竟能以人力代天道长达数年之久……也是证明天与人之间,不是不可转圜的。”

    他的语气更郑重了一些。

    “虽然无法解我等天人之辩,但也证明道并不拘泥于天人之间。”

    逍遥子闻言,也微微侧头看了赤松子一眼。

    天宗和人宗在天人之辩上争执了数百年,赤松子能说出“道不拘泥于天人之间”这种话,已经是极大的让步了。

    韩沥没有接这个话题。

    他的声音有些疲惫,像是一条奔涌了太久的河流,终于遇到了一个可以稍作停歇的港湾。

    “现在……水虫被我无意中发现出来了。不知道对道家是福是祸呢?”

    “既然是道,就不必担忧是福是祸。”

    赤松子的声音清越而笃定,像山间的钟磬,一字一句都带着分量。

    “因为我们只能观道而不能蔽道。想必不止一个人跟你说过道不可瞒,但我天宗可再说一遍——道不可瞒。”

    他的目光落在韩沥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慈悲的注视。

    “水虫之现,非你之过,亦非你之功。道本如此,你只是看见了它。看见道的人,不应为道而自责。”

    逍遥子接过了话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更务实的关切。

    “既是自然之道的又一次显化……那我们只能观道和行道,沥公子。”他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有些远,像是在看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不知道最近墨家和公输家在净水之道的推广上如何了?”

    韩沥想了想,嘴角微微翘起。

    “明天可观之,有个公平的净水器制作竞赛。”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位掌门脸上扫过,“到时两位道家掌门可观之。”

    赤松子捋了捋灰白长须,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个思考了很久的道理。

    “凡人生老病死乃天道,万物生灵生老病死也乃天道。沸水杀生,是以人力僭天之道。微虫虽微,亦天地所生。以火煮之,夺其性命,此非顺天,乃逆天而行。”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韩沥脸上。

    “滤水之法,以物御物,使水虫各归其位。水归人饮,虫归水泽,两不相害,各安天命。此乃‘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也。”

    简而言之:人的生老病死由天定就好。但水中微虫既然也是命,生喝了就是落入腹中致人生病死亡,生死虽然不由人定,但却由微虫定,非天定。

    煮沸喝却杀死了微虫之生命,还是生死由人定了——不如双方老死不相往来,于是滤水器确实是个好东西。

    韩沥听完,微微点头。

    这个逻辑他倒是第一次听到——不是从“对人有没有用”的角度,而是从“对虫公不公平”的角度。

    天宗的思路,果然和常人不同——但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逍遥子也不完全赞同这个理,但他支持推广净水器的理由,则更接地气。

    “自从水虫被发现后,各地树木开采量剧增,但大多被贵族所笼罩,庶民得不到燃料只能继续喝生水——因此加大推广净水器,也有为庶民远离生水病死之嫌疑。”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愤懑。

    韩沥心中了然。

    估计现在很多道家游士也终于发现了:全民沸水需要大量砍伐树木、开采煤炭,这会破坏生态平衡,引发“连锁逆天”——为了救人的命,却让山林枯竭、生灵失所。

    更别提燃料被贵族垄断,庶民喝不上沸水——这反而加剧了“人道”内部的不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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