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中的幻梦(1/5)
嬴政在早晨的阳光中睁开了眼睛。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切出一道一道暖金色的光带。那些光带落在床榻边沿,像一把把没有出鞘的刀,安静地卧在那里。
他感觉昨晚睡得神清气爽。
不是那种勉强凑合、醒来后反而更疲惫的“将就”,而是一种真正的、沉入深潭般的安眠——没有梦,没有惊醒,没有半夜突然坐起来确认自己身在何处的惶然。
而一醒来,耳边那股细微微的人声、算盘声、书写声又开始缓缓映入耳际了。
那声音不大,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又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
算盘的珠子碰撞声清脆而密集,像秋天的雨点打在瓦片上;毛笔在纸上书写的沙沙声绵长而均匀,像蚕在啃食桑叶;偶尔有一两声短促的交谈,很快又淹没在那些细碎的背景音里。
昨天,他就是听着这些细微微的声音安然入睡的。
这是来到了异国他乡后……不,甚至在咸阳的宫廷都很少享受的安稳睡眠。
而这只能证明……这间幻梦专门为韩沥留下的带床榻的办公室是真的隔音。
嬴政坐起身,环顾四周。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一张床榻,一张书案,一把椅子,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几卷竹简和几块装饰用的木坯。
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名贵的器皿,甚至连一幅字画都没有。
这不像一个王室公子的房间,更不像一个五大夫的办公室。
倒像是一个随时准备离开的人,随手留下的临时驿站。
嬴政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木制的,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脚感不凉。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向外看了一眼。
窗外是一条窄巷,巷子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挑着担子的小贩、匆匆赶路的行人、几个穿着灰袍的幻梦人员抱着一摞文书小跑着经过。没有人抬头看他,没有人知道这扇窗后面站着什么人。
他收回目光,开始整理仪容。
白色的名贵大氅昨天被压出了几道褶子,他用手抚了抚,褶子淡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消失。
他不在意。
然后他打开了房门。
“哗——”
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算盘声、毛笔在纸上书写的声音、吆喝声、讲解声、脚步声、门轴转动的吱呀声——所有那些被隔音门过滤掉的嘈杂,此刻毫无衰减地灌进了他的耳朵。
果然好吵。
这就是嬴政从昨天就感受到的气氛。
但昨天是厌烦的吵,因为当时他身处紫兰轩中,听到的是市井嘈杂之音——那些声音与他无关,他只是一个被迫聆听的过客。
可今天却是欣赏的吵——因为这里是幻梦总部,整个新郑的影子官府。
在这里待一宿……就跟他好像终于能体会一把亲政是个什么感觉一样。
那些算盘声、书写声、吆喝声,不是噪音,是权力运转的声音。
每一颗算盘珠的拨动,都可能关联着新郑某条街巷的物价;每一笔落在纸上的墨迹,都可能决定着某个坊市的物资调配。
嬴政站在门口,眯着眼睛,听了一会儿。
“尚公子。”
盖聂守在门边侍剑而立。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蓝白长袍,三尺青锋悬在腰间,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衬得像一柄刚刚擦亮的剑。
看到嬴政开门,他马上微微欠身,声音沉稳如常。
“管一呢?”
嬴政看着又开始陷入忙碌的幻梦总部,问起了这个建筑里眼下最能决定一切的人。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穿梭往来的人影,落在走廊尽头那间半掩着门的房间上——那里是管一的理事房,隐约能听到里面有人在低声说话。
“他已经来到了他的房间,正在上值理事。”盖聂对此躬身说道,“若尚公子想找这位管一问事,可现在就去了。”
“我去找管一做什么……昨晚已经够麻烦他了。”
嬴政摇了摇头。
昨晚的事,他记得很清楚。
当管一打开幻梦总部的大门,看到门外站着的是紫女、盖聂和他时,那张向来沉稳的脸上只闪过一瞬间的错愕,随即就恢复了平静。
没有推诿,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多余的客套。
管一只是侧身让开了路,说了一句:“尚公子请进。”
然后就把一间理论上属于韩沥、但韩沥从不住的房间给了嬴政安身。
嬴政倒是对这个惯例不稀奇——在他看来,有些东西为君确实可以不用,但不可以不有。
韩沥不住这间房,不代表这间房不存在;韩沥不享受这些待遇,不代表他没有资格享受。
而他在安全后,也就按照约定把盖聂放了出去。
待在声色享受之所,听到的不过是丝竹之音;但待在这掌控新郑方方面面之所,嬴政却感到了一种彻底的宾至如归之感。
甚至,当韩沥和盖聂在几乎同一时刻、一前一后地赶到了幻梦总部时,他看着一身倦气的韩沥,也大度地先放他回去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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