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终于放下了蒸饼。

    他盯着韩沥,神情认真了起来。

    “你敢让我去接触幻梦的内部情报?”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猎手嗅到猎物气息时的警觉——不是恐惧,是评估。

    “为什么不敢?”韩沥摊开手,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只要我还没离开新郑,在我的认知里,除了技术和军政情报,没有什么是不能公开的。整个幻梦里最常见、最繁琐的公文处理永远都是民生和商务事。”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让这句话沉一沉。

    “张良有时候都得给管一打零工,因为管一需要分担担子。现在您既然不能随意出外,为什么不帮忙看看幻梦的公文呢?”

    韩沥的嘴角翘得更深了一些,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揶揄,但不令人反感。

    “反正为自己的未来先积攒理政经验嘛。”

    嬴政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一下,又一下。

    “你想要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这是嬴政心动了,但他不知道该如何回报韩沥。

    “给管一减减负罢了。”韩沥对此并不所求,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若不是李斯先生有个秦使头衔,我甚至希望李斯过来一起助您——这实干的环境难求啊。我只是希望在紧要位置上的人能更有经验一点。”

    嬴政没有回答。

    而沉默,某种意义上就是一种回复。

    他确实需要这个不需要担责的亲政机会。

    只是他也头疼,自己给韩沥回报点什么呢?

    ——

    盖聂坐在一旁,将一块蒸饼慢慢地撕成小块,一块一块地放进嘴里,咀嚼得很慢。他的目光在韩沥和嬴政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然后收回来,落在自己碟子里那堆被撕成小块的食物上。

    他没有插话。

    他只是在听。

    听这两个人如何在一顿饭的时间里,把一顿再普通不过的早膳,吃成了一场无声的博弈。

    听韩沥如何在“不为子孙谋”的宣言中,把自己对血缘的失望和对制度的信任,用一种近乎冷酷的方式剖开给嬴政看。

    听嬴政如何在听到“昌平君”三个字时,手指停住的那一瞬。

    听这两个人如何在“去幻梦帮忙处理公文”的邀请中,完成一次不需要签字画押的交易。

    他想起鬼谷子说过的一句话:决情定疑,是解决问题的关键。

    韩沥把问题摆在桌面上,嬴政沉默地接受。

    这就是决。

    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和一个二十三岁的秦王,在一张食案前,把各自的需求和筹码摆得明明白白。

    没有仪式,没有盟誓,甚至连一句“成交”都没有。

    但盖聂知道,这件事,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