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庄没有说话。

    韩沥的心态,某种意义上就是他师兄的心态,但他比自己师兄更激进,因此他不认同。

    但他也不能置评——因为韩沥用的是自己的手段,如果置评就会把自己给绕进去了。

    某种意义上,韩沥就是一个异端的鬼谷子。

    他有比韩非还要纯粹的理想,跟师哥一样的仁心,却也有自己一样的现实,再加上了韩沥看得太远而异常的悲观绝望,造就了韩沥现在这个鬼样子。

    “但正因为我没有好结果,也不求好结果,所以我希望如果我一旦戛然而止了,我认识的人,或者千千万万能因我过得好一点的人能代替我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好好享受点美好。”

    韩沥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精光。

    那光芒很亮,亮得像两簇在暗夜里燃烧的火。

    “这样我的一切沉沦也就有了回报,我可以在任何一刻生命的最后关头都无愧于心。”

    “你不会成功的。”

    卫庄突然开口,声音笃定得像一把已经出鞘的剑。

    “我知道,这需要无时无刻的炼心,我今天只能保证我自己。”

    韩沥对此也不否认。

    “但我也是告诉你——一旦明天的我失败了,要做什么的时候,你只需要去做就行了。”

    “我说的你不会成功,是因为这世道允许人命如泥,但绝不允许人以身为炬。”

    卫庄的脸上浮现出一股战意汹汹的神情,那双灰白色的眼眸里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

    “你这条道一定会有人阻你,而且是会越来越多人阻你成道。”

    他很清楚,就算韩沥自己不在乎会被杀,把一切反噬手段都留给死后,一样吸引了天下有识之士的研究。

    他们也许破解不了韩沥的以死为器,但他们已经找到了别的路——让韩沥自己主动死不得。

    “无非是一人对抗世界,人力确实难抵大势,但人心易变却也不易变。”

    韩沥对此满不在乎。

    “我知道我会失败,但我练武和身段灵活是为了什么?就是我可以随时自决。”

    “你的招数可以应付硬碰硬,但应付不了硬碰软。”

    卫庄对此却越来越笃定。

    “从你这次夜访宫城可以看得出来,你在变。也许变得不明显,但确实在变——而天下有的是能人可以见缝插针。”

    韩沥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短暂的一顿,因为他对此也有预感。

    但他不会停下脚步,会继续向前走,因为他没那么快服输。

    “好,等我下次回新郑的时候你可以再看看。”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服输的倔强。

    “反正你也知道有那么一天的,看看我在咸阳能不能被变!”

    “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会在秦国那种环境里失去初心。”

    卫庄也不甘示弱。

    “小心哦,前有吕不韦,后有嬴政——要这样了你都能保持初心……哼哼,算你有本事。”

    他的声音放慢了一些,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但要不能……”

    他冷笑了一声。

    “别忘了,你我之诺,我是永远当真的。”

    “说得好像我不当真了一样——别忘了,这是我主动提出来的。”

    韩沥对此也不屑一顾。

    他的脚步没有停,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一种笃定的、近乎固执的东西。

    卫庄停下了脚步。

    韩沥感觉到了——身后那个人的气息没有再跟上来。

    于是他也没有回头,只是伸高了一只手,在夜风里晃了晃。

    那只手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模糊的弧线,像是一个无声的告别。

    没有话语。

    没有承诺。

    只有一个简单的手势。

    “再见。”

    或者是“保重”。

    卫庄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灰麻布大氅的背影在夜色中越来越远。

    他却没有做任何手势。

    他只是转过身,朝着自己的方向,坚定地前行。

    鲨齿悬在腰间,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冷冽的银辉。

    两个方向。

    两条路。

    一个人走向即将到来的风暴。

    一个人留在即将失去守护的城。

    夜色将他们吞没。

    像河流将两片落叶带向不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