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生民之艰是避免不了的。”荀况叹了口气,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沉甸甸的东西。

    “保存己身即可。”韩沥的声音笃定,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诚恳,“现在纸墨全出,何不把经史子集给相应传出去一点呢?免费的才是最贵的,让典籍传出去,哪怕经历多少磨难,只要道理还在,儒还是儒。”

    但这话一出口,荀况身后的四个弟子的脸色又变了。

    这次是不同意。

    伏念率先开口。

    他平时冷静沉稳,不苟言笑,对于儒家学说有着强烈的使命感。此刻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反对。

    “此言谬也!”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若经典随意外传,岂不是有经典乱用和滥用之嫌疑!”

    韩沥看着伏念,嘴角微微翘起。

    “你说的对。”

    “呃——”伏念直接懵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困惑和茫然——他准备好了一场辩论,准备好了长篇大论,准备好了引经据典。

    但韩沥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按你该怎么想就怎么做即可。”韩沥的声音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说了我不辩的——指鹿为马都行。”

    “什么?!”除了最小的张苍,其他几个弟子都怒了。

    他们见过狂人,没见过这种“我承认你说的对,但我不辩”的狂人。

    “咳咳!”

    荀况突然轻咳了一声。

    那声音不高,但落在四个弟子耳中,却像一道惊雷。

    所有人立刻安静了下来,低头受教。

    荀况看着韩沥,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沥五大夫终究是愤世嫉俗之人啊。”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对世人不辩,无非是不欲多言。我不欣赏,但也尊重这点。”

    一句话,既安慰了弟子,也点出了韩沥的本质。

    然后他认真地看着韩沥,声音恢复了那种沉稳的、带着长者的慈祥的调子。

    “你的建议对我儒家确实利大于弊,但这经史子集的传播……也非我一人可定。容我回小圣贤庄详细思之。”

    韩沥向荀况行礼。

    荀况受了这一礼,然后开口。

    “但汝也不要为世人放弃天性。”

    韩沥抬起头,不解地看着荀况。

    “嗯?”

    荀况没有解释。他只是看着韩沥,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悲悯,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警示的东西。

    “道阻且长啊。”

    他说完,就带着小公鸡一样的儒门弟子们越过了韩沥,向会场内走去。

    伏念走过韩沥身边的时候,那双眼睛里依然带着一丝困惑。他看了韩沥一眼,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儒家走进去了,下一个是墨家。

    六指黑侠今天穿了一身深黑色的斗篷,遮住了大半张脸,墨眉放在腰间,身后跟着班大师和徐夫子。

    六指黑侠走到韩沥面前,那双从兜帽下透出的眼睛落在韩沥脸上。

    “五大夫可知,你这一举既让百家也无法吃喝开心,也让贵族暗自恨你?”他的声音郑重而谨慎。

    既感叹,也不赞同。

    韩沥却摇了摇头。

    “对事难做,但从不代表不应该做。”他的声音笃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本来应该是百家的会,突然插进了贵族,尤其是顶级贵族——风险剧增,我不明着赶人已经够约束自己了。”

    这话一出口,班大师和徐夫子就在六指黑侠身后挤眉弄眼。

    他们也觉得这是百家会,贵族凑什么热闹呢。

    六指黑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长者的、近乎悲悯的提醒。

    “话虽如此,但你未来的路可不好走啊。”

    韩沥的嘴角微微翘起,那笑容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笃定的、近乎自负的坦荡。

    “要好走,我去咸阳干什么呢?不如待在新郑。就是不好走,我就得去。”

    六指黑侠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好!年轻人志向远大确实是好事,况且你也蛰伏太久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得的、近乎鼓励的肯定。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韩沥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托付。

    “也许在东出之策开始前,我们哪天会在咸阳再见,暂别了。”

    韩沥微微欠身。

    六指黑侠带着墨家几人,越过了韩沥,向会场内走去。黑色的斗篷在晨风里轻轻飘动,墨眉在腰间轻轻晃荡。

    公输家掌门,两位道家掌门各自带着几个弟子在韩沥面前行了一礼,随即也越过了韩沥进入会场。

    无论道家和公输家的掌门都不是和韩沥有过多来往的人,但也没有任何敌视和不满的积累,这次主要还是水虫——以后的合作以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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