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偏过头看了梅三娘一眼。

    披甲门弟子正襟危坐,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正专注地透过帘窗缝隙看着窗外那些操练的秦军,抿着嘴,一言不发。

    梅三娘出自披甲门,是魏武卒里的精锐,她都一脸肃穆,说明她是真识货之人。

    嬴政暗暗点头,目光又落在韩沥身上。

    韩沥也在看秦军。

    灰麻布大氅铺在车板上,像一块不起眼的石头,目光很平静。

    也许有敬畏,但也有挑剔。

    那他在挑剔什么呢?

    “沥五大夫治过军吗?”嬴政对韩沥突然问道。

    “嗯?”韩沥听到问题,不解地抬起头,看着嬴政。

    他不明白嬴政怎么问自己这么个问题了。

    但他不好回答,虽然他还是得硬着头皮回答。

    “在治军上,我确实没有什么经验。”韩沥老实答道,“组建青瓷武装商队时,其用途是为了给凶将们展示一场兌子战争。这种经验,还停留在理论多于实操上。”

    “那……五大夫观我大秦军容如何?”嬴政想要得到个形容。

    “呃……”韩沥转念一想就知道嬴政一定不喜欢听“还行”二字,于是只能换了个措辞,“为当世一流,虽顺风战无往不利,逆风战也能堪堪一战,乃当世无敌之军了。”

    只不过,这话一出口,韩沥就不出意外得到了三道神色复杂的地方——就连梅三娘也对此神色微妙。

    秦锐士和魏武卒,再现在哪怕魏武卒落入下风,依旧是当世强军,进可攻退可守,但在面对秦锐士面前,依旧时不时得为打退一次秦锐士的进攻而沾沾自喜。

    可韩沥一句话就让人觉得秦锐士好像也就那样一样——如果秦锐士在韩沥眼里也就那样……那魏武卒在韩沥眼里岂不更一般了。

    李斯替沉默的嬴政问了出来:“看来在五大夫心里,不知何军方为真当世一流呢?难道是韩军吗?”

    要知道,李斯要威胁大秦铁骑进驻新郑的时候,白亦非甚至只敢用楚人的威胁去牵制自己,完全不敢用韩军自身去做应对的军备力量。

    这说明韩军也不过泛泛之辈。

    韩沥这才明白过来,李斯想岔了:“欸?我不是说了秦军是当世一流、当世无敌了嘛!韩军在我眼里可是连顺风仗都不一定能打好的存在。”

    他还是不明白整个车厢内宛如火药味一样的燥意从何而来。

    但李斯依旧摇了摇头,语气不重,却把路堵死了:“可在你心里,这句话的潜台词似乎更像是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既如此,不如诉之于我等,看看在五大夫心中真正当世一流之军该何等样?”

    他就是要逼一逼韩沥。

    韩沥都服了。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李斯,又下意识地看了看嬴政。

    嬴政的正脸没有看他,但他的余光一直钉在这里,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顺风战当世无敌,逆风战堪堪一战。这已经是我能给出的最好评价了。”他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不急不慢,“这是根据邯郸之战的情况逆推出来的秦军毛病。但话说回来,多少军队连逆风战都只能被打得一触即溃呢?”

    “这实际上是个好评价啊!”韩沥提醒着在场的人。

    可这话一说,就让在场三人,甚至马车外的盖聂神色更加微妙了。

    因为所谓的邯郸之战,就是王齮率六十万大军围城九月不下,反被魏楚联军“击于西、东,应于内”,最终导致“郑安平部两万人降赵”的惨败。

    而邯郸之战里说的王齮,正是他们待会要见的这支平阳重甲军的统领,老将王齮。

    但老实说,按照这个理由推断,秦军确实挺容易在优势状态不再的情况下战斗力大幅度减弱,这也是嬴政需要考虑的一件事情。

    马车里安静了。

    “那……如何让秦军逆风不易溃?”嬴政对此直接问道。

    但韩沥对此却兴趣寥寥:“教给我的知识里有句话我可以送给你:如无必要,勿增实体。现在这个情况的秦军已经是挺不错的了,要再想搞好不容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顺风战当世无敌已经是把大多数军队的内功完成了九成。而想要军队逆风不溃、完成最后的大圆满,需要商鞅变法级别的军内改革。而商鞅是个什么结局我们都知道。”

    他伸手指了指李斯,又指了指自己:“没必要把我们这些办事的往死里整吧?我们还想活个二三十年呢。李斯先生一定有光耀子孙的想法,大家君臣在这件事上凑合着过就行了呗!”

    听完这句话,嬴政的脸都气黑了。

    李斯是真想把韩沥给掐死——哪有你这么说话的?把我拉上做什么?!

    瞎说什么大实话?!

    梅三娘第一次觉得自己得绷着脸,不然她真的得笑出来。

    骑马的盖聂也是微微咬牙切齿——韩沥这话是个地图炮打击,简直揭开了一个根本不能提的伤疤。

    也就你韩沥真敢提啊!

    但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让这种尴尬被酝酿到了极致。

    韩沥其实还打算说点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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