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焦距。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长铍,看着铍头上还没干透的血,缓缓呼出一口气。

    脑子里没什么大道理,就一个闪回——刚刚那个被他一铍扎穿面门的人,他连那张脸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不过这也无所谓了。

    本来也不需要看清楚。

    “感觉挺舒服的。”韩沥对盖聂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刚被人从水里捞起来、还没彻底回神的恍惚,“适当杀戮看起来有益身心健康。”

    “那是因为你从没有发泄过,所以一身郁气散不去。”盖聂对此不带感情地解释,“也许,当你习惯于杀戮后,这就成某种依赖,就会害了你了。”

    “这你倒放心。”韩沥直接把铍往地上随手一掷,“相比用铍,我爱用棍——而且我不爱上前线。”

    “这不一定由你决定——你如果擅长军务,就总会有让你上战场的一天。”盖聂不以为然,随即切入正题,“王齮那边快结束了,我们去看看他。”

    千长和王齮的战斗其实确实更耐看。

    大钺对长枪。

    王齮的大钺凌空劈下来,钺刃在朝霞里划出一道巨大的、冷冽的弧线。

    千长举枪格挡——

    锵——

    长枪的枪杆被大钺劈中,木屑从枪杆中间炸开。

    千长的虎口震裂,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他咬着牙,枪杆顺着大钺劈下来的力道往下一沉,卸掉了三分力。但大钺还剩七分,全砍进了他的肩膀里。

    年轻的千长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倒。

    他单膝跪地,用枪杆撑住身体。盔甲已经被血浸透了,顺着甲叶的缝隙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他抬起头,血从额角流下来,糊住了一只眼睛。

    王齮的大钺再一次举起。

    这一次不是劈,是横扫。钺刃从千长的左肩斜切向右肋。

    这次,他往后仰,铁板桥,腰弯到几乎不可能的角度。

    大钺从他鼻尖上方扫过去,差点削下了他眉骨的皮肉,但破皮流血是免不了的。

    而千长则是趁这个间隙猛地跃起,长枪从下往上撩——

    噗——

    枪尖刺进了王齮的左肩。

    不是很致命,但足够让大钺脱手。

    王齮闷哼一声,大钺“咣当”砸在地上,自己也跌坐在了台阶上,再起不能。

    千长没有继续追击。

    他收了枪,捂住自己的肩膀,退后一步。

    “蒙恬!”王齮终于叫出了这个千长的名字,他已无力起身,只能抡起铁拳砸在栏杆上,“你背叛了我!”

    蒙恬转身,径直朝嬴政单膝下跪行大礼,语调里没有一丝犹豫:“蒙恬从来都效忠王上,谈何背叛?”

    “蒙恬?”嬴政走了几步,靠近那个跪地的年轻将官,神色复杂地念出了这个名字,“你是蒙骜的……”

    蒙恬跪直身体,语调沉稳刚毅:“先祖蒙骜,家父蒙武,于昭王庄王两朝为将。”

    “你是如何得知我身份的?”嬴政问道。

    “回王——尚公子。”蒙恬非常识时务,但这话回得让走过来的韩沥脸色一苦,“是五大夫秘密汇报于我。”

    嬴政顿时瞪了一眼韩沥。

    你小子怎么这么大嘴巴了!

    王齮也不可置信地看着韩沥:“终日打雁被雁啄了眼——没想到你的温顺听话都是骗我的,呵呵呵呵……我早就该想到的,天下奇人一样的韩沥怎么可能会如此无动于衷!”

    “错了,我对你说的话是真,卸责是真,努力按你的话行动也是真。你可以问蒙恬,在昨晚你们密议之前,我什么都没做。”韩沥对此认真说道,“是他认为既然确认了阴谋,为保万无一失,所以才秘密置换我出来的。”

    “就是这样?”嬴政不满意,他还要看看蒙恬的能力,“他说的你就都信?”

    “若只是五大夫一面之词,当然不能信。”蒙恬当然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发现疑点挺多的。

    比如,王齮那个被处死的亲兵目标是送信到咸阳,挑的却是只能快去快回的短途快马。

    另外,王齮在和李斯、蒙恬密会时,展示的信件是真的——问题是,按照规矩密信应该阅后即焚,结果还给他看了;看完后又不展示具体内容,还急于焚毁。

    七日之内,他仔细查过,从来没有咸阳发过来的公文。于是这个王上的密信从何而来?只能是由军营内部而产生。

    再加上尚公子的到来,盖聂这个王上首席剑术教师,印信齐备且真实的信笺……还有韩沥点破的那些话。

    尚公子确实就是王上了。

    这个解释才让嬴政满意了不少:“蒙氏一族,又出了位少年奇才。”

    他向蒙恬走近了一步。

    蒙恬马上直起身,向嬴政单膝跪地,抱拳大声宣誓:“蒙恬,愿为大王赴汤蹈火,以性命护大王周全!”

    嬴政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既然接受了蒙恬的效忠,那他就该问责王齮的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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