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还在继续。

    虽然刚刚第一个话题在双方心照不宣中被搁置了,但气氛反而更热络了一点。

    原因也很简单——在秦援越上,双方是天然的盟友,老秦人想要给楚国找麻烦的心思,从来都是热络的。

    两个年轻人隔着案几,各自在心里给对方把印象分往上调了调。

    “当了一个月活死人?”

    蒙恬放下酒杯,眼中炯炯有神。

    “不知道是怎样的活死人?”

    他一向治军严明,最见不得的就是军中浮华虚耗——六国贵族奢靡无度的传言他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但“贵族自己不想参加宴会”这种事,倒是头一回听说。

    “是这样。”

    韩沥把酒爵往案上一搁,身子往后靠了靠。

    “我十年都没有参与过贵族的饮宴,老老实实地做我的事情。这不最近为了水虫会,我被授爵了嘛。”

    说起这事他还是一脸哭笑不得。

    “好,第一次知道我得了爵,马上就有人请我去饮宴了。哎呀,第一次去我就烦了。”

    “噢?”

    蒙恬配合地捧了个哏。

    “烦在哪儿?”

    “去赏一些慢得要死的歌舞,不是yín • mǐ ,就是枯燥;去听一些狗屁不通、yín • luàn 不堪的诗跟辞;去论一些狗屁倒灶的贵族关系,去谈怎么样用财富去斗富……”

    韩沥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数。

    “浪费我一白天的时间。而我一白天的时间可以做很多事情,我不允许自己被消耗在无意义里。”

    蒙恬对此若有所思地评价了一句:

    “六国贵族之奢靡,确实让人觉得没意思。”

    但他的语调里没什么谴责的意思——六国要是励精图治,那秦国还怎么东出?他巴不得六国贵族天天泡在酒池肉林里呢。

    “所以我干脆不参加。”

    韩沥摊开手,端起酒爵抿了一口。

    “我不回家,我在外面找地方借住,只参与我认为还算个人杰的宴会,只住在我认为有本事者的家里。”

    他放下酒杯,嘴角翘起一个促狭的弧度。

    “坚持了整整一个月,个个都在找我,但直到你们扣关前,还没人能找到我呢!”

    “多谢五大夫能赏脸。”

    蒙恬突然站起身,双手举起酒爵,对韩沥郑重地行了一礼。

    然后他一仰脖子,一饮而尽。

    “呃……唉,新郑那时候,我只是更想把有限的时间做更有意义的事情而已,切莫如此。能与蒙千长共饮,也是沥之荣幸。”

    韩沥被这么一句话给架住了,只能马上拿话搭上,随即举杯一饮而尽。

    这次算真栽了,一句话就被蒙恬给架住了,只能顺着说下去。

    把杯中酒喝完,韩沥想了想,也就无所谓地把酒壶拿起来,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蒙千长。”

    韩沥放下酒壶,语气随意,他决定直入正题便好。

    “尚公子有什么想让您这个行内人问我的,可尽管问之。我可以提供答案,但我不想参与。”

    蒙恬走过来拿起酒壶给两人的酒爵各添了半爵。

    “为什么能提供答案,却不能参与行动?”

    他的问题问得很直——既然你手里有兵书战策,胸中有整军之法,你到了秦国,不应该大展拳脚、一展抱负?

    韩沥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蒙恬。

    “我钻研的跟你们正在运行的就不是一套东西。”

    他的语气平淡,但声音坚定。

    “眼下我觉得就已经很足够了。要做的那么好做什么用呢?现在的秦军是一把足够锋利的三尺青锋,只要持剑之人拥有足够的轻灵,就能像盖聂先生的纵剑术一样,寻其势而一剑刺之。剑锋所指,所向披靡。”

    三尺青锋。

    不需要太沉,不需要太重,锋锐就足够了。

    “而我钻研的是制一把长铍。”

    韩沥拿起酒爵,晃了晃,酒液在青铜爵里荡了一下,烛光把那一圈涟漪照得很清楚。

    “这铍不仅进可攻,退可守,可是挥铍之人本身也要吃得饱壮。这需要内功心法,加上大量食物作为滋养才能做到的。”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蒙恬,嘴角扯了一下。

    “另外别忘了,这样的兵器锻造出来,若给一瘦弱之人挥舞,只会伤了自己。”

    “人要有自知之明。身材多大,就穿多大的衣服。”

    韩沥不想再多说,端起酒爵抿了一口。

    长铍之策就是韩沥给青瓷武装商队建立的保证身前身后名一系列举措上,还要重构一种信仰去鼓舞着单兵奋不顾身——并因此提高单名士兵的主观能动性。

    这种大手术不好做,他愿意选择商鞅式死法,但不想这么早为这道军改大手术而死。

    “三尺青锋跟铍吗……”

    蒙恬念叨了一句,识趣地换了个方向。

    “昨日便闻五大夫枪棒技巧卓绝,今日一试,确实不凡。”

    他是武将,话题从兵法转到武艺,顺理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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