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农家。

    嬴政心中动了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眼下在秦国混得风生水起的楚系力量,根本不可能马上背弃在这里的一切,自己只需要记住有这么一股力量就好。

    随即他对蒙恬和颜悦色地安抚道:

    “不必在意,贪多嚼不烂确实是正道。那么对于此三策,卿有何深入见解呢?”

    “王上,振军三策虽名三策,实际上是六略。”

    蒙恬无奈地苦笑起来。

    “噢?”

    嬴政眉头一挑。

    盖聂也默然开始细细推演起来。

    韩沥给出的框架是三根柱子,蒙恬却从中拆出了六条路。

    只听蒙恬的声音在大帐里回荡。

    “其第一策,穷家富路,就是要保证士伍温饱,这点我大秦已做到一半——吃饱。但再往上的‘吃好’,就一样需要细细筹算。这需要开辟更多草场和养殖之地,涉及民生策略。”

    他顿了顿。

    “第二策前一部分,是要物勒工名,保证军械供应,让每件兵器都能追溯到制作者。后一部分,是要保证尽可能长时间让士伍接受足够训练,最好要器械精熟的同时完成初步识字。”

    “此策重点在于将作监军工需要保质量的同时扩产——军械不够,一切都是空谈。其次,军中文书擅优者可进入地方官吏补充数量,也算是对武人的一条上升渠道。”

    蒙恬说到这里,自己也微微出神。

    过去从伍长升到百将、五百主靠的是斩首之功,从百将升到千长看的是将帅举荐。若军中文书也能走通文官这条路,那军中能识字的人就再也不是“纯武夫”了。

    “第三策是培养足够多的医家外伤科人员——这是国策。另外,如何使用他们,让他们配合兵家更好地克敌制胜,同时又能保下更多伤者,以造就更多的老兵,这依旧也是兵家国策。”

    说完了这三策六略,蒙恬这才叹了口气。

    “此三策的主要目的,就是打造士卒之‘养父养母’——既朝廷和大秦军队要成为士伍之依靠,由此士伍才不完全是为了甲士人头而战,而单纯是为了朝廷与军队的父母养育之恩而战。”

    盖聂听完全部,默默地看向中军大帐之门。

    帐门外面是营火,是玄甲,是还在警惕执勤的平阳重甲军士卒。

    以及逐渐在夜色中悠然散步的韩沥。

    “为父母养育之恩而死,乃以身报恩是也。”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细嚼慢咽之后吐出来的。

    “此计策近乎完全洞察人性,只指人心亲情,确实配得上巨阙之名——得朝廷本身拥有神力,方能御此剑。穿铜釜,绝铁砺,成天下至尊。”

    盖聂和蒙恬的话语让嬴政也不由得沉默了。

    韩沥此刻献给蒙恬之策,并不是全套的制铍之策,而是半成品的巨阙剑之策。

    就这样的半成品,都必须要朝廷拥有神力才可驾驭。

    但一旦能够被驾驭,就能穿铜釜,绝铁砺。

    而我大秦……真的能成为士伍的养父养母吗?

    养一个士卒不难,养十万上百士卒的“爹妈”,这究竟需要付出怎么样的代价?

    而这还仅仅只是半成品的“巨阙”。

    那之后的全套“长铍”呢?

    嬴政在案下攥了攥拳,又松开,沉默了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