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韩沥接过话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若不是为了这趟旅程,我啥也不想带。来到咸阳,如果有必要,有人会为我提供工具的。实在不行,我可以随机应变。”

    他顿了顿。

    “就是,我们这一大家子人,往后住哪啊?”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切的困惑。

    “我没接受秦爵之前,大家都还可以住在韩国会馆应付一阵子。”

    “别傻了。”李斯直接打断他,“吕相肯定会给你安排好住宿的,不可能让你住韩国会馆。”

    更重要的是,吕相不给,秦王肯定会给。

    而吕相行事肯定比年轻的秦王周全得多——既然铁了心让韩沥留下来,就一定能让他宾至如归。

    不过这话他没说出来。

    只是放在心里。

    韩沥还没回话,就感觉肩膀上的手肘动了动。

    他偏过头,看了焰灵姬一眼。

    焰灵姬正微仰着头,看着远处的灞桥,暮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张冷艳的面容镀了一层暖色。

    韩沥拍了拍她的手肘,示意自己要走动一下。

    焰灵姬收了手。

    韩沥迈步走向灞桥的栏杆旁,双手撑着石栏,低头看渭水。

    水面映着晚霞,灰蓝色的天光在水波里碎成一团一团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

    然后是一声轻咳。

    “沥公子。”弄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拘谨。

    韩沥回过头。

    弄玉穿着那身素雅的衣裙,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一方手帕,指节微微泛白。

    “这一个月舟车劳顿,我在野外也没有听琴的习惯。你这么长时间手不释琴,有没有觉得不习惯?”韩沥随口问了一句。

    弄玉却摇了摇头,对此并不在意。

    “虽然近乎一个月不碰琴,但是我也看到了路边的旷野,山溪,密林和清风细雨。”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笃定,“乐师也是需要采风的。这次的采风之旅正好。我甚至还看到了两场兵戈……我想,我总算能把您的《十面埋伏》弹得更有意境一点了。”

    李斯正凑过来,听到这话,顿时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韩沥。

    “五大夫竟会操琴啊?这曲子竟然叫《十面埋伏》?有空我真希望听一听。”

    弄玉却老实交代道。

    “李斯大人,《十面埋伏》是用一种极西之地的乐器——琵琶去弹的。至于五大夫会不会操琴,弄玉就不知道了。”

    “极西之地?琵琶?”李斯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里可是秦国,西陲之地了。我怎么从没听过这种乐器呢?”

    “要想获得琵琶,你得先穿过匈奴,再穿过月氏,然后再经过一些国家才能见得到。”韩沥一脸平平无奇。

    “好家伙,唯有天下奇人才能得此千里之物啊!”

    李斯的感叹还没落地,人群后面突然传来一道稚嫩却清越的声音。

    “请问是通古吗?”

    李斯马上收声,转身,脸上的表情从松弛变成平易近人,行了一礼。

    “李斯在此,不知——”

    然后他的动作顿住了。

    随之,他笑了。

    “我当时是谁啊。”他的语气放松下来,“原来是少庶子甘罗啊。看来丞相等急了吧,竟使你来接人了。”

    人群自动往两侧分开。

    一个少年站在几尺外——身高刚够到李斯的胸口,穿着一身蓝边白袍,外罩蓝色大氅,衣料不算名贵,但剪裁得体,收束得一丝不苟。

    他仰着头——不是自矜,是确实矮——目光坦然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李斯、焰灵姬、弄玉、韩重、白凤。

    他看了一眼焰灵姬——火焰纹灰袍,修身的剪裁,冷艳的面容。

    又看了一眼弄玉——素雅的衣裙,拘谨却清澈的眼神。

    白凤站在最后面,虽然年长于他些许,但少年心性藏不住,嘴角挂着一丝傲气。

    甘罗看了他一眼,没有多余的表情。

    然后眉头微皱。

    他不徐不疾地收回目光,看向李斯,声音清朗。

    “丞相确实差使我来接人。但急不急却不是我等门客应该妄加猜度的。”

    他语气平平,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李斯苦笑着点了点头。

    甘罗又往人群里扫了一眼。

    还是看不到自己要找的人。

    “不是说你带来了名动天下的五大夫韩沥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货真价实的困惑,“沥五大夫他人呢?”

    李斯无语地看着他。

    “他人不就在你面前吗?”

    “在哪?”

    甘罗又看了看周围的每一个人。

    没有。

    人群里就这几个人。

    唯独——

    他目光一滞。

    灞桥栏杆旁,一个灰色大氅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看渭水。

    灰麻布大氅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泽,衣角被风吹得微微翻动。那人一动不动,像一块被谁随手丢在桥头的石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