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沥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一下,那动作不重,只是在推敲。

    “挺不错的一个潜力股。”他对此无所谓地评论道,“但是——如果甘茂都位极人臣过一次了,甘罗作为孙子还是这么有本事……那岂不是两代相秦了?”

    在韩国,张良的家族也许可以五代相韩,但在秦国,谁敢五代相秦?!只有赢姓——而外姓,从来都只有一代的。

    吕不韦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然后才把杯子稳稳地放下来。

    “论才情,他不输于你。”吕不韦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沉稳的、不带多余情绪的调子,“可论保命,他远逊于你啊。”

    韩沥没有否认。

    他垂下眼睛,看着案上那杯已经凉了一些的茶汤,嘴角微微动了动,但不是在笑,更像是在咬一下后槽牙。

    “这保命不是我想学的。”

    他抬起眼睛,目光坦然地落在吕不韦脸上。

    “作为一个数着日子等韩亡的人,不做点事,我总是会在想——这韩地的黎民百姓在秦制的蒸腾下得有多苦啊。”

    吕不韦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皱痕很浅,浅到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但其中的不悦,显而易见。

    “秦制怎么就蒸腾百姓了?”吕不韦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悦。

    韩沥却没有因此而没有退缩,他有答案。

    “王上……是个爹不亲、娘不爱、弟不恭的人。”

    他看着吕不韦的眼睛,一字一顿。

    “他缺亲情,于是他对黎民百姓也只能反射他受到的感觉。您觉得以他身边人对他的态度算不算一种折磨?抱着这种心态去对待子民,子民又是一种什么态度?”

    书房里安静了。

    吕不韦的手放在案上,五指微微张开,又收拢。

    但过了几息,他开口时的语气却已经不急不慢起来。

    “王室之中遭遇背叛和缺爱比比皆是,也别光扯上王上。就连在你韩国,你的父王也是干掉了不少兄弟——哪怕坐上王位后也是如此。”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韩沥消化这句话——但可惜,他看到的只是韩沥的无动于衷。

    因此他只能继续说道。

    “你的大哥,韩国太子,也死在了你四哥手里。你倒是跑到了秦国,而你的四哥和九哥会在韩国一直斗下去——如果你不来,那就是三个王室子弟在互杀。权力就是这样,亲情之间也必须伤害。”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句话都慢而沉。

    “但是——”

    吕不韦的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种长者式的笃定。

    “重耳在外而生,申生在内而亡。你确实比他们看得更远。”

    韩沥没有接话。

    重耳跟申生。

    吕不韦用这两个名字,把他这趟咸阳之行的本质说透了。

    他不是来建功立业的。

    他是来活命的。

    “也因此……”吕不韦端起茶杯,慢慢品了一口。茶汤的热气在他脸前氤氲了一瞬,遮住了他的表情,“往后韩地百姓的守护者确实只能由你来担任,而不能光靠王上去承仁君之德来护佑。若真能一统,王上之心应当在九州万方,而非一域一地之民。”

    韩沥听出来了。

    这不是在夸他。

    这是在堵他。

    “所以吕相对我之策是个什么态度呢?”韩沥直截了当地问。

    吕不韦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那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用整只手去丈量那只陶杯的周长。

    “有多少人知道你的策?”他率先问道。

    “没有人。”韩沥摇了摇头。

    吕不韦看着他。

    那双阅尽世事的老眼里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一种冷。

    “五大夫,知道你的人都清楚你是个大嘴巴。你既然说了这个策,就一定不会对内隐瞒。”他的语气笃定,“我不会是你唯一一个透露的人。”

    “但事实就是,您就是我唯一透露的人。”

    刚刚拿起茶杯的韩沥也放下了茶杯。

    他迎着吕不韦的目光,很平静地看着他。

    “我要见证一统——因为不一统,战乱无法终结;不一统,世人就不知道一统和平之珍贵。”

    他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温柔了一点。

    “但打天下相对容易,守天下相对难。非我想害秦,实为君以此兴,必以此终。我连我家国都护不住,又如何奢望去护住一个注定困难重重的伟业呢?”

    吕不韦的手停住了。

    他的手指停在杯沿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

    茶汤已经凉了,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既然如此,”他把茶杯放回案上,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带感情的、公事公办的调子,“你在不透露此计的情况下,和其他人说了什么?这个总可以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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