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沥没有慌,他继续对这个计策拆解道。

    “可是我没对他说完的是对外策略——对外策略讲究的是收集资料,收买他国文人,减少刺殺、利诱和色诱行为,以替天行道之理去为他国黎民百姓主持公道。最后,在秦军一统他国的同时,分化牵头的贵族和治下庶民。”

    听完此言,吕不韦的手马上攥成了拳头,然后才慢慢松开。

    “你这是……”他的声音变低了,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打算重铸我的罗网啊。”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地看向韩沥。

    “可这样一来,要维系这把神器需要巨大的掌控力,而且民心要被这手段给吸引,只能用一时。一旦我大秦治理有差……岂不是反噬更重!”

    韩沥看着他,没有回避。

    “还是那句话,打天下容易,守江山难。我从来都给不了最好,但给的一定是最有效率、最不坏的。至于您用不用——那是您作为罗网领袖的事情。”

    吕不韦的嘴角抿了一下。

    那抿的动作很短暂,但韩沥看得很清楚——他对韩沥的话非常不甘。

    “哼!”

    他给韩沥留了一个深深的哼声。

    书房里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得更久。

    窗外的天光已经从灰白变成了暗金,夕阳从廊道的尽头铺进来,把韩沥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吕不韦把目光从韩沥脸上移开,落在桌案上那幅还没有收起的舆图上。

    “你刚刚在外遭遇袭击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吕不韦的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韩沥听出来了——每句话可能都有分量压在其中。

    “长信侯的人太自以为是了。”吕不韦顿了一下,偏过头,看着韩沥,“你想要怎么办?”

    韩沥垂下眼睛。

    案上的茶已经彻底凉了,雪顶银梭在杯底沉成了一小撮灰白色的渣。

    “我个人无所谓。”他抬起头,目光坦然。

    吕不韦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

    “你这样的反馈只会让人觉得懦弱。”

    “但李斯先生的场子要找回来。”韩沥对此只有他人的赔偿,没有自己,“我下人的箭疮养伤费用要讨回来,我女性门客的人身安全需要保证。”

    他顿了一下。

    “我还要顾虑的是——我作为丞相府新任鹰犬,被这样攻击之后,丞相的脸面是否需要被兜住。另外,咸阳流血了,王上会借此兴大案。如何不伤丞相和长信侯之间的和气,减少损失。”

    吕不韦看着他。

    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哼哼哼。”他从鼻子里哼出几声,声音里带着一种满意,“这才是我所知道的韩沥。句句不提自己,句句都是切割长信侯和潼山的刀。”

    他伸出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

    残茶入喉,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放下杯子。

    “李斯有没有负我?”他突然问。

    韩沥没有犹豫。

    “李斯一直在为难于一条命如何护住两个人。”他说,“我让他集中火力撕咬长信侯去做到这一点。”

    吕不韦没有接话。

    “你的三个女性门客里,有几个是你的红颜知己?”他换了个话题,语气随意。

    “一个。”韩沥承认。

    但他随即就补了一句。

    “但我不能保证这个答案以后会不会变。不一定是变多——而是再度变少。我还是希望回归最本初的我,来去自由,潇洒走一回。”

    吕不韦却没有评价。

    他只是看着韩沥,那双眼睛里的光变得有些冷。

    “你敢完全进入到那个状态,”他的声音不高,但给韩沥下的是终极通牒,“你的人一个也别想保住。”

    韩沥没有反驳。

    他垂下眼睛,沉默了一息,然后抬起目光。

    “我尽力。”

    吕不韦看着他,良久。

    然后他收回了目光,语气恢复了那种掌权者对下属发号施令时的沉稳。

    “我会为你讨回一个公道的。相信你不久会见到一个人,她会去跟你谈谈如何赔罪的事情。”

    “多谢丞相护佑。”韩沥躬身。

    “哼!你自己护佑你自己罢了。”吕不韦摆了摆手,没有居功的意思,他顿了顿,“过段日子,你会进宫面见百官,也让大秦朝堂认识一下你——你会见到太后。想必王上也跟你说了。”

    韩沥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肉眼可见的不情愿。

    那表情不是恐惧,而是烦闷。

    整张脸都在说着一句话。

    “权力真不需要事事都抓在自己手里。”他闷声道。

    他不明白,无论嬴政也好、李斯也罢,甚至吕不韦,怎么都是一个态度!

    吕不韦不语,只是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新茶。

    热水注入陶杯,雪顶银梭的香气再次弥漫开来,浓烈得像一把看不见的刀,从鼻腔劈进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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